!只能扯开了喉咙嚷,这不,时间一长,都成习惯了。现在改都改不过来!”
韩婉婷点点头,抬眼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穿着破衣烂衫的同袍们,思忱了片刻,轻声问道:
“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吗?是继续留在这里的收容站等候整编再上战场打仗,还是准备回各自的老家去?”
没等阿根回答,就听从饭馆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样扯开了喉咙,乱七八糟的用各自的家乡话嚷嚷着回答道:
“像咱们这种跟叫花子似的残兵剩勇,哪儿还会有长官看上咱们,收回去整编?都成没人要的货啦,还打个什么仗啊!”
“回啥老家啊!老家都让日本鬼子给占了,家里人逃的逃,死的死,现在就是回去,家里也没人了。要是运气不好落在小鬼子手里,搞不好还是个死字!还不如在这儿呆着,能活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他娘的小鬼子弄残了老子一条腿,老子非要找小鬼子报了这大仇不可!要是能有长官还肯收咱回去打鬼子,咱二话没有,头一个报名!”
“打个鬼仗!你有枪啊?你有炮啊?你啥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小鬼子干仗去?那不就是送死去?一个瘸子,哪个长官会愿意要你啊?做梦呢吧!”
……
溃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心里的话,说着心中的愤恨,原本还算安静的饭馆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吵嚷到了最后,有人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扔了手里的晚饭,蹿到了阿根的身后,认真而又严肃的说道:
“树哥,你咋打算的啊?俺们反正跟着你走,你要打仗去,俺们就去打仗。你说要留在这儿呆着,俺们就跟这儿呆着。横竖家里都没人了,就俺们这几条贱命,扔在哪儿都一样!”
这个人的话,像是突然间点醒了众人,于是,溃兵们纷纷嚷嚷着,放下了手里的饭碗,一个个都跑到了阿根的身后,起哄似的要阿根下个决断:
“就是啊,树哥,咱们都听你的……”
“树儿,说话,只要你定了主意,咱们都没意见!”
“树哥,树哥!”
这群原本毫无任何纪律可言的溃兵,竟能在此刻如此一条心。而他们一心所向的那个领头人,竟然会是阿根,这让韩婉婷禁不住感慨万分。她望向只剩了一只眼睛的阿根,看着他瘦削凸出的颧骨和那只残存的,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看着他面上露出的沉稳与思考的表情,心中渐渐地涌上了许多的愧疚与敬佩之情。
怎么能不愧疚呢?认识阿根十多年,可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大名,也从没想过要问一问他到底叫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只是知道,他叫阿根,是狄尔森当年的的亲随、跟班之一。或者说,在她的记忆里,他似乎还是那个头脑不太灵光,没有黑皮机灵,没有阿龙聪明,也没有四毛活跃的有些笨笨的男孩子。
怎么能不敬佩呢?就是这样一个当年做什么都看起来笨笨的男孩子,在经过了战场上生与死的淬炼之后,脱胎换骨变成了值得被这么多弟兄同袍们信赖与托付未来的对象。这其中,该是经历过多少事情之后才得到的这种尊敬与信任啊!
阿根,当年上海滩上一个普通的小混混,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小赤佬,今天,也成了别人心目中的老大了啊!是小男孩长大了?还是成熟了?又或者说,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狄尔森,你知道吗?你身边的那个笨笨的小男孩,已经变成了和你一样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韩婉婷心里带着暖暖的感觉,望着他,看着他仰头看了看外面碧蓝的天空,然后听见他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
“我要去找我的老大!我要去找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