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下颌,半垂了眼睫,面上沉沉的沉默了良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着坚毅的光芒:
“我自小就和月生阿哥一起在上海滩上闯江湖,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无数的钱财。我承认,为了生存和钱财,作奸犯科的事情没少做,杀人放火的事情也做过许多。我不是好人,知道在江湖上混,迟早都有报应来的那一天,不过是时间的早晚,所以,从没指望过能得善终。
日本人在的时候,我虽没做过出卖祖宗和良心的事情,但也明里暗里和他们做了不少的生意,赚了不少钱。如今日本人投降了,政府正在清算为虎作伥的汉奸,清剿他们的财产。现在有人说我是‘汉奸’,是发国难财的‘国贼’,想借这个机会趁机铲除我,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财产不算什么,都是身外物,从日本人那里赚来的昧心钱缴了也就缴了,家里的那些看中我财帛的姨太太们散了也就散了,本来就是孑然一身来这世上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怕整个家都没了,我也无所谓。我最担心的只有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
我妻妾众多,膝下空空十几年才得她这么一个女儿,一直视若珍宝。她很单纯,又很善良,从小就在我的保护下,活在一个安宁而平静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黑多可怕,人心又有多诡谲。我只怕有一天,万一我要吃了‘花生米’,她就要留在世上受苦受罪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照顾她,也没人保护她,还要因为有像我这样一个被枪毙了的爸爸而遭人耻笑和议论。
狄太太,您能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吗?我这辈子做下的孽我自己受,宁愿受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我只不愿她,我唯一的女儿受到半点伤害。
今天我来,在您面前说出这番恬不知耻的话,不求其他,只求如果我真有那样一天,还请您看在我曾尽心尽力为您的朋友出过一分力的情面上,护我女儿周全,不要让她因为我而受到牵连,让她能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江月清说着说着,已是激动的泪湿衣衫。他想要竭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似乎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着,仿佛那一天的到来就在眼前。韩婉婷看着这样一个逞凶斗狠了一辈子的江湖大佬在她面前仪态尽失的样子,心头有着万千的感慨:就是再坏的人,心底里也有温柔的那一面,到底是虎毒不食子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想了想,平和的说道:
“江先生,您也许是过虑了。如今国民政府清算的大多是当初卖身投敌于汪伪政府的汉奸和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一来您不是政坛中人,二来您是恒社的元老,与这些被清算的人性质不同,加上杜老板和蒋委员长交情匪浅,恒社当年也为政府做过许多利国利民的事情,于公于私,纵是再有人嚼舌根,蒋委员长想来也是不会轻易动恒社的人。您不用太过担心。”
江月清自嘲似的一撇嘴,摇了摇头,却没有把话再说下去,只看着韩婉婷急切的恳求道:
“狄太太,您就当是我杞人忧天好了,我也要为小女做好万全的打算。不管您觉得今天我提出的这个要求是不是强人所难,还请您千万答应了鄙人的请求!至于您朋友的事情,我万死不辞,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韩婉婷看着神情焦灼的江月清,沉思良久。虽然江月清的想法太过出人意料,也的确是有些强她所难,很多话似乎也是欲语还休,但她知道,这样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流氓”,如果没有掌握确凿的信息,绝对不会凭着空穴来风的流言,拉下自己的面子来恳求自己照顾他的女儿。想来,应该有政府内部的人事先给他通了消息,所以,他才会这样急切的为身后的事情做打算。
只是,他为什么就认定了她有这样的能力来保护他的女儿呢?他就这样相信一个只与他家有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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