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又是叹气又是跺脚,江潮平就是无动于衷。
“来呀,你不是要回家吗?那就走啊!”万金城几个人大声吆喝着,笑得一身肥肉乱颤,如一头面目狰狞的猪,猥琐至极。虞晋一步步朝他走去,每一步都缓慢而沉重,好像他脚上仍旧套着那副生了锈枷锁。乱发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万金城。
万金城只觉脊背发凉,凉意蔓延到全身,笑容也有些僵硬,那一刻,他开始有点怀疑虞晋会不会过来杀他。毕竟,他曾是鲜衣怒马的定波侯世子,叱咤京城,说一不二。
下一刻,他就看到虞晋膝头着地,跪了下去。
万金城使劲眨了眨眼睛,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同来的那三个公子也噤了声,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榨在喉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虞晋膝步当行,一步,两步,每一下都重重地磕在青石上,铿然有声。
万金城头上渗出汗来,只觉过了一年那么久,虞晋还没有走到他面前,他的腿却有些软了。
三个公子张大了口,屏住了呼吸,真真切切地看着虞晋弯下身去,爬到万金城的裆下。万金城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只觉裤中一股暖流汩汩而下,他竟失禁了。旁人却不知道他的心理,只见他尿了虞晋一身,顺着他脏乱的头发流到地上,三个公子没想到他敢如此,不由得心服口服地竖起了拇指。万金城却不知为何只感觉口中嚼了黄连,苦到了心肺。
管家老泪纵横,再也挣扎不得,扶着马车跪倒,砰砰地以头抢地,“侯爷,我对不起你,世子,我对不起你啊……”江潮平放开他,走了上去,每一步都不比虞晋轻松。
虞晋站起身,背上的衣服已湿了大片,他毫无感觉似的,定定地头也不回往前走去。迎面来的是江潮平,他看得清楚,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踉跄的脚步快了些许。
走得近了,江潮平还是那样淡漠的神情,只是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火焰,熊熊而起烧毁一切。
他出其不意地挥拳相向,结结实实地招呼在虞晋脸上。虞晋一口血喷出,扑倒在几尺开外的青砖路上。
管家飞奔过去,鞋子都跑掉了,“世子,世子!江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良久,虞晋才有力气转动一下头,他艰难地抬起眼睛,模糊可见江潮平的官靴,和归然不动的青蓝袍摆。
他继续转头,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眼中的火已经熄灭了,剩下的是无边的沉静,他又恢复成那个冰冷的江御医,并对他伸出手来。
虞晋头抵在地上无声地笑了,虽然一笑就会牵动他嘴角的伤口,他还是想畅快地笑一笑,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底无比通明,从未有过的明白。
他明白江潮平那一拳是为谁而打。
他明白现在向他伸出手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明白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有朋友了。
他明白出了那座牢门,就永远不要再进去。
他无所顾忌地大笑着,抬起满是伤痕的手握住江潮平的,借力从地上一跃而起。江潮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生动了些许。两人一个默默微笑,一个仰天大笑,并肩渐行渐远,留下身后满腹狐疑的人们,看着那两道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身影,猜想着刚刚命运究竟在他们眼前上演了怎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