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人,很古板,老是板着脸,不爱言辞,却能一句噎死人。通常转转眼珠子,动动手指头,就算表达自己的意见和看法了。
蒋家往上推,一直是大户。他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早期留过洋,念过新派书,接受过西方教育的知识分子。
后来运气好,站对了阶级,出钱出力,捐粮办学校。虽遇过不公,受过压迫,却没有在关键时刻像其他大家庭一般被打垮,总算妥妥当当过渡到了开放年代。
蒋泊从小就知道,自己将竭尽一生为他的家族服务。像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那是命。
快三十年了,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不伦是与客户洽谈磋商的口吻,还是疲乏时呼吸喘气的急缓,甚至一个微笑,一个抬手,种种公开的、细碎的,都必须符合他的身份和低位。要严谨,要干净,要优雅,要对家族有利。他像一个被困在繁文缛节,教条主义里的囚徒。放纵、任性、为所欲为,通通严令禁止。出格了便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小时候,他明明喜欢玩沙堆积木,却被说是玩物丧志,被锁在书房里逼着去读各种历史书;
念大学之前,明明喜欢摄影艺术,却被迫念了生物工程,因为这样方便他接手总公司旗下的药厂;
他明明喜欢穿宽松的棉布裤子和T,却不得不长期套上白色衬衣、黑色西装,把领带扎得一丝不苟,温度再高也不能脱掉,因为这样才显得庄重。
……
他总被迫成为家庭期待他成为的样子。要同他声名显赫的父亲一样优秀,要向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学习,要做同辈中的榜样。要这样,要这样。
他很少做他自己。
D市。半夜突然起了一场暴雨,下透了。次日终于不似前几天难熬的热。
唐小甜的表弟,耗子的酒席摆在今天。小甜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到B镇。她特地穿上了一套蓝绿色锦缎的连衣裙,缎子上有树叶形的底纹。搭上一对玫瑰金的耳环,在盛夏里清丽又不失稳重。
早饭吃过馒头,喝了豆浆。蒋泊套上二十块钱一件的白T。他连手表都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普通的银色电子表,又戴了一串素雅的佛珠。佛珠有些旧,一百零八颗的那种长串,在手腕上足足缠了三通。
蒋泊主动提出和小甜一起回去,把行李同小甜的一起放上了车。
他把这归纳为四个字——助人为乐。说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忍心一个孕妇大着肚子坐大巴车一路颠簸着回家的。仿佛是戴上佛珠,整个人都变仁慈了似的。
就装吧。唐小甜不揭穿他。坐私家车比挤大巴的感觉好上一万倍,何乐而不为?
蒋泊的车是从分公司拿的,一辆银色的马自达MX-5,硬顶敞篷,对他而言已算低调了。
蒋泊当司机,车在高速公路上跑着。
高速路两边是农家的田埂,山区特有的梯田。墨绿的是蚕豆,翠绿的是水稻,嫩绿的是空心菜……各式的绿色像调色板上的渐变色调,一直延伸,从近到远,从远到天。
小甜说,白露时节若有露,晚稻就会有好收成。等到了秋天,收获的季节,这里就会是另一番景象,风吹稻浪,暖暖的金色一片,闪闪发光,是大自然的恩赐。
她说起西南的风土人情和庄稼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灿烂如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仿佛向人敞开了心扉,流动着心眼子里的真情,没有半分遮掩,也没有一丝虚假。像是母性的光圈,又像是童心未泯。
笑颜如花。
“能把敞篷打开吗?”小甜突然问。
“不。”蒋泊坚决地拒绝。
“为什么?”夏天不就是属于跑车的季节吗?
“灰尘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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