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应骤强的光,一只手开了床头柜上的白色台灯。光是鹅黄色的,很轻软。
小甜这才看见王兴东的衣服还没换下来,仍然是肃穆的黑色。
“叔叔,” 蒋泊利索地站了起来,拉了拉身上沾过泪水、鼻涕,被揉皱的衬衣,从裤子里摸出烟匣子和火机,“我出去抽支烟,再洗个澡,你们聊。”
蒋泊低头走了出去。直到听不见了拖鞋的脚步声,王兴东才缓缓地又往近走了些,张着嘴,舌头在口腔里滑过上颚,那卷动的声音在夜色里突兀。他却始终没说出话。
该说什么呢?
轻声安慰几句,还是询问她和蒋先生的关系?
王兴东不知道。他只是坐到了床边,颤抖地伸出手,艰难地说到:“小铃,让爸抱抱你吧。”
他的声音很小,似乎是畏惧的,远不如外面雨水冲刷地面的强势,却直抵小甜的心脏,硬是将一块坚冰捂成了暖融融的春水。
小甜潸然泪下,几乎是扑进王兴东怀里的。父亲的双臂已经因为劳累而变得孱弱了,他的背也瘦削了,摸得见凸起的琵琶骨。这个拥抱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是上辈子许下的愿望了。
“上一次抱你的时候,你还不到二十斤,”王兴东的眼角早有了岁月的痕迹,一层又一层,泪水陷了进去,“现在都快当妈了。”
“……”岁月匆匆。
“再隔十几年,我和你妈妈也要走了。”真怕来不及。
“……”小甜顿时心疼得哽住了呼吸。
“记得在里面的时候,每天要劳动,焊灯泡,做不完睡不了觉。但我都做得很快。那时候就挂着一件事:减刑。” 王兴东稍微抽离了些怀抱,看着女儿的脸,但不敢抚上去,只是重重地叹气,带着背脊起起伏伏,“真可惜没有见过你年少的模样。”
他的女儿第一次带红领巾是什么时候?挨过老师骂,受过同学欺负吗?
她又是什么时候收到了第一封情书?有过人陪她在夜里促膝长谈,说着大人世界的种种道理吗?
这些本该属于父亲的记忆他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从你前一封信都不舍得给我写?”这个疑问缠了小甜很多年。
“是怕。”
“……”小甜不懂。
“怕你因为我被人笑,怕你看不起我。”
“……“
“多数父亲都想当子女的骄傲吧。”王兴东温厚地笑开,朗朗的笑声融进雨里,浸透了土地和心房,“我不过是俗人,随了大流。”
“……”
这个晚上,唐小甜流了从小到大最多的眼泪。她的眼睛红肿了起来,鼓鼓的,像核桃。
王兴东的声音却没有哽咽,鼻子也没有酸。他劝她少哭,说要爱惜身子。站起来,给小甜掖了掖被子。
外面下着三更雨,落在西南的黄桷树上,一叶叶,一声声,怕是要下到天明。王兴东像一座静默而深沉的大山,始终是没有动容。这个穿着黑色丧服,曲了背的男人,千千万万的感情只汇成了离开房间时,轻手轻脚,在鹅黄色灯光里的一步三回头。
唐小甜突然明白,父亲是爱她的,爱到了身体发肤之中,丝毫不曾比对妈妈的少。
她突然觉很幸运,等了那么多年,总算没有被辜负。在别人眼里,王兴东混过社会,蹲过监狱,算不上什么正经人。但无论小甜而言,他是一个值得等的父亲,值得她等他在二十年后给一个拥抱,等他在二十年后说起对她这个女儿的思念。
小甜偏私地以为,王兴东是这个世界最好的父亲了。
——╭(╯3╰)╮——
蒋泊洗完澡,换了身衣服进来时,唐小甜已经下了床,披着毛毯,光着脚,斜着身子,站在浅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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