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旁正是皇上寝室的长窗。
我不及拔刀投身直追,却已眼见不及。当那道黑影击破了长窗时,我离他尚有丈余。
破窗的响动彻底摧毁了静夜。锣声大作,侍卫们乱作一团。
我已踏上树枝,又逼近了那道黑影,却心急如焚地看见他即将翻窗而入,毫离之差仿佛已注定无法挽回。
我再也没有料到他竟会在那时突然回身。
他的眼睛亮如星火,然而更亮的是他手中乍起的剑芒。
剑气直逼胸臆,割破了我身上重裘。我胸口的肌肤甚至已分明感到剑锋的凉意。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他要杀的是我而不是皇上。
这发现竟令我觉得一阵轻松。
我踏断树枝,飞身疾退。
而剑光如影随形,带着一生一次一意孤行的决绝杀意,不死不休地纠缠。
我的手早已放在刀柄之上,却始终无法拔刀。我知道拔刀时身形的微微一滞已足够他的利剑贯穿我的胸膛。
侍卫们已随后追来,但根本无法跟上我们的身形。
我只有退,尽我必生所能地飞退。我要等他的锐气终于出现一丝漏洞,那才是我拔刀的机会。
在侍卫的惊呼声中,我的背触到了院墙。我终于退无可退。
刹那间我看见他的眼睛迸出耀眼的光芒,他倾身向前奋力直刺,却忘记了聚力的一霎身形必受阻滞。
我所要的正是这一眨眼间。
当他的剑以无艰不催之势刺入院墙,我已自他头顶掠过,出刀,以刀尖封住他背心穴道。
侍卫们高擎着火把赶到,我才发觉自己已汗湿重衣。
我从未如方才一般死生一线。
楼门忽然洞开,皇上在众人环绕下步出。
我迎上前。
他阻我行礼,凝视我被剑气割裂的衣衫,关切的声音有一丝焦急,
老七,你没事吧。
我笑。所幸当年的功夫还未搁下。
这时刺客已被扭送而来。
他的面罩已被揭去,火光映照下的脸年轻俊秀得令我微微讶异。
他唇角沁出一丝血迹,是使出那种玉石俱焚的剑法所致的内伤。
而他此刻的神情平静恬和,象刚刚放下的是画罢梅花的笔而不是杀人饮血的剑。
是谁派你来的?皇上问道。
他轻轻一笑,却不回答。
一种恍惚间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怦然心动。我从旁排解道,
皇上明日还要车马劳顿,此人不如由臣弟带回京城审问吧。
皇上凝视他良久,终于点一点头。
我走到刺客身边,伸手解开他的穴道。但是忽然之间,一阵剧痛从我的脊椎窜起,我心胸狂跳,明白我的旧伤就将在这时发作。
那年轻的刺客看见了我脸上霎时的扭曲,眼中满是疑惑。
剧痛已经开始弥漫,我几乎抑制不住全身的战抖。
我挥手命人带他下去,然后我听见皇上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
老七,你很冷么?
我勉力回身,点一点头。
我用尽全副精力抑制着自己不露出痕迹,待皇上终于回房,在我的感觉仿佛已是百年。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回自己房间的,因为我的神智已被无处不在的剧痛拆得支离破碎。当我终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好房门,我力不能支地瘫倒下去。在我最后的意识里,一道亮丽的刀光似真似幻般燃起,然后我昏迷过去,暂时逃脱了一切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