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蹲下身去,微弱的火光无意间照见他挣开的破裂衣襟。
他胸膛的伤痕清晰可见。那是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虽然年深日久仍栩栩可怖。
忽然间我无法相信眼前这伤痕累累痛苦隐忍的男子就是我念兹在兹的仇人。
我出神良久,熄灭了火折。
要看不见他的神情,我才能够重新举刀。
四下里死一般地安静,除去他的喘息,他的心跳,他血脉流动的沙沙声,他痛到抽搐时簌簌的衣响。
我知道当我一刀砍下,所有这些声音将会归于静止。
不知为何这发现令我觉得空虚,深冷的寂寞。
地上的他仿佛挣动了一下,似要苏醒。
我悚然一惊,预备刺下。
就在此时,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握住了我冰冷的足踝,带着无限痛苦,用力到阵阵痉挛,仿佛要让他的指骨与我的踝骨碎在一处。
霎那间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猛烈抽搐,一阵汹猛的纤颤由心脏一直奔流到我的指尖。
我再也握不住我的刀。
刀自我手中坠落,刀锋轻轻斩入他的右肩,然后刀柄落地,砰然巨响。
… …
我没有听到侍卫奔来的脚步,待我的听觉恢复,耳边已响起叩门声。
叩门两遍以后,由试探变为焦急。
侍卫压低了声音唤,王爷!
我一动不动。
我没有挣脱那握住我足踝的手。
我甚至不曾去捡起我的刀,完成我未完成的刺杀。
门被再度叩响,这次门外已有两人。
我知道只需片刻,已经起疑的他们便会破门而入。
我没有恐慌,有的只是功亏一篑的绝望与疲乏。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就在最后一刻响起,
我没事,刚刚带翻了茶碗,你们下去吧。
门外的人松了一口气,连声请罪后终于离开。
为什么?
待他又一波痛楚的抽搐平息,我低声问。
他喘息,让他们进来,你也还是有机会杀我。
停停,又说,我不能死在这里。你放了我,我便放了你的朋友。
我的心猛地一跳,似于无边黑暗中见到一丝微明。
一时间我激动到颤抖,想要问他,真的?
却终于觉得不必。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我可以信任他。
我沉默地捡起我的刀,手指碰到了温暖粘稠的液体,是他的血。那让我畏缩地一凛。
燃起火折,我察看了他肩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却仍在流血。我微微犹豫,点了他止血的穴道。
谢谢,他说。闭上眼睛,陷入了昏睡。
他的眉宇舒展开来,神情平静而疲乏,只有满额冷汗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
也许折磨着他的痛苦终于已经过去。
火折燃到了尽头。
在黑暗中,我轻轻掰开他仍紧握着我足踝的手。
他不安地动动,微蹙了眉头。
我想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握的是什么。
他只是要在无比痛苦中寻找一个可以让他紧紧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