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他只是我的三哥。那时我的生命正全盛,我以为尽欢便是无憾,意气总要风发。
今日我们温着与当年同样的酒。
只是已物是人非。
甚至连胜衣亭都已经破败,破败如我今日的人生。
我们无言对饮,直至朔风凛冽让我惊觉。
我离席跪请皇上尽早起驾。
皇上轻轻一叹,伸手拉我起身。
“替我好好□琰儿。自己… 也要保重。”
他手上的温暖依然能够递到我的心底,即使我已如此身心俱疲。
“皇上放心。”
他深深望我一眼,终于不再说什么,转身进入了玉辇。
肩伤令我不能骑马,乘车回到京城时暮色已经四合。
刘晔带领几个家人正在门口等候,说是嬷嬷一定要等我一起用膳。
我要刘晔先随我至敞乐轩,处理了肩伤,换下了血污的衣裳。
“不必对老夫人提起。” 我叮嘱一时慌了手脚的刘清。我不想让嬷嬷又为我担心。
慕华堂灯火通明,嬷嬷果然在等我。
她殷殷望我的眼光永远令我觉得歉然。
常年耽于国事,我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此次皇上出巡由我代为摄政,三日后我必入宫理事,三月内不能回府。此事我还不知要如何开口。
我心思芜杂地吃着晚饭,忽听嬷嬷问道,还能在府里待几日?
我一怔,随即明白在她的面前我永远无法不形于色。
“要搬进宫里是吗?明天我就给你收拾东西。”
“不急,” 我笑说,“还有三天。”
嬷嬷应了一声,终于叹息出声,
“宫里的人究竟不如自家人知道冷暖,你自己要知道当心。”
我唯唯答应,知道她终究放心不下。
我一生独欠皇上和她。我只希望有一天当皇上不再需要我,我可以陪她静养天年。然而我不知道这一天还有多远。
当晚在书房我提审了那名刺客。
一日不见,他已憔悴不少,眸光暗淡。
我知道当他看见我依旧活着,已经开始为谁忧心。
“你放心,” 我说,“她很好。”
他眼中波光一闪,抬起头来。
“她没有杀我,是为了救你。我答应她后天会放你出府。”
“为什么?” 他终于说话,“你明知道我们仍会杀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们?”
他的声音澄澈轻和,仿佛正跟人说云淡风清,荏苒在衣。入耳才惊觉得熟悉,仿佛在他开口前我就已知道他该是怎样的声音。
“答应过的事我自然会做,何况,你们也未必能够杀我。”
他低头望着烛火,沉默不语。烛影在他眼中幻动,谜样光华。
这一瞬间他让我似曾相识到有霎那的失神。
我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
他凝视我,语气忽然变得凝肃:
“不管我是谁,你难道不关心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笑笑,迎上他的眼光,
“我也许会问,”我说,
“但要等我死到临头。”
我真的想知道他是谁,这个熟悉得有如宿命的青年他究竟是谁。
我想起三天以后他将在我的刻意安排下逃出王府,不禁觉得些许惘然。
我希望我们仍能再见,虽然再见时也许就是,我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