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欺人地躲闪,躲闪我的姓氏所诉说的深仇。
他等了我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难得地有些不稳。
“你是丁湘,” 他说, “你的父亲是原来的刑部尚书丁文坚。”
原来他已经知道。
他已经知道。
他现在该同我一样清楚我们之间的似海深仇。
我的父亲,当年四皇子的心腹重臣。
四皇子兵败自杀,率兵平乱的萧采率三千人马扫清余党。父亲自知难以幸免,及时将苏唯和我送出家门。
三天后,几十户被灭门,其中就有我家。
他是我的仇人,这其间没有误会,没有疑问。
一切简单明了,昭然若揭。
他确是我的仇人,我一直都知道。
而他,现在也已经了解。
我们之间再无不解的迷团,却也再没有缓颊的余地。
恩怨已经理清,情仇也已遍阅,剩下的只是如何取舍如何了断。
他离开时的脚步与来时有些不同。
我听见他停在院门,小立了片刻。然后,才渐行渐远,渐无声。
他走后起了风,落叶梧桐,满院秋声。
后来我的伤势已经痊愈,却无需再回厨房。老夫人将我调做她的贴身丫环。
她近日来的神色有些奇怪,令我觉得有些事情就要发生。
那天,她终于与我开诚布公。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令我险些打破我正在擦拭的花瓶。
“阿湘,” 她说,“我已活不到今年冬天。”
我返身走到她的身边,难以置信却又明知是真。
相处虽短,但她是这样一个温善慈和的老人。我无法控制我的悲伤。
她微笑着望我,神色自若。
“大夫原说我活不到今年,能拖到这会儿已经万幸。你们王爷他不知道,他瞒着我他的旧伤,我也瞒着他我的病。他心上的事情太多,我不想再让他操心。”
她叹口气,又道: “他这人重情重义,凡事都不易看开。我死了以后,还要靠你开导照应他。”
我一惊抬头,愕然失措。
“你别吃惊,我早就有这心思。从我看见他对你格外不同。”
她挥手不让我插话,又接着说:“你刚受伤的时候情形不好,大夫也不敢断言。他一直守着你不肯走开,后来我看他实在太累,才逼他歇息。他略睡睡又回来,到你醒了,他才放心。白日里他去上朝,到晚上,你睡着了以后,他就来看你。你从来都不知道,是因为你的药里有安神的药。”
“我不奇怪他这么对你,你们之间一定有些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象个丫环,你肯定出身在大家。一个大家千金会来我们家做丫环肯定有什么原因。还有那天晚上,你怎么会碰巧在王爷那儿,又碰巧救了他,这些都是我的疑问。”
她凝望着我的眼光忽然变得深邃:“阿湘,你是个好孩子。可有时候不能太死心眼。该过去的就得让它过去,不然就会毁了你一辈子。”
她的敏锐与正确让我心惊。我不知道她猜到了多少。
但我无话可说。
我无法给她任何承诺,因为我已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
她看我没有回答,轻轻叹息。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够自己作主的时候更要珍惜。” 她语重心长。
这是她对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的午睡后,她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