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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帐灯》

苏唯
手中将我领走,把我回了他的家中。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但我牢牢记得母亲说过的话。我踏入他家时,心中充满敌意。

    他的家中有很大的花园,开满了白色和紫色的花朵。一个美丽妇人和一个女孩坐在凉亭,看见我们,他们笑吟吟地走来。

    那个女孩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仰头望我。

    她的皮肤雪白,容颜清丽,她那时梳着双鬟,穿着浅紫色绣小白花的纱衣。她仰望着我的眼眸清澈如泉,阳光下幻出霓虹般的华彩,却仍无限纯真。

    我记得初见阿湘时每一个细节,我记得我们初见当日,她便牵了我的手在她的家中四处游玩。在以后的很多年中,她也曾不只一次牵我的手,与我并肩同看花落花开。

    有时我忽然觉得我过去半生,不过就是这样一次次牵她的手,一次,两次,不可计数,然而今后,再也不能。

    我在阿湘的家中安然度过了九年,他们并不曾象我母亲所说,用我来对付我的父亲。

    直到有一天,阿湘的父亲仓惶从外归来,将我叫进他的书房。

    他看着我,叹息一声:“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我沉默地点头。

    他站起踱步,低声说:

    “那么我也不必多说。我抚养你多年不过是留当我们的杀手涧,可惜四皇子不听我言,坐失时机。时至今日悔之已晚,我对你别无他求,只是阿湘一向待你甚厚,于你身世一无所知。我只希望你能带她离府,护她一生周全。”

    他转身望定我,等我回答。

    “我会的。” 我说。

    他长舒一口气,挥手让我出去。当我走到门口,他却忽然说:

    “这么多年,有时候,我会忘记你的身世。”

    我站住,明白他话中意味。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他指点我文章武功,或是当我与他棋盘酣战,我又何尝没有在某一个片刻,忘记他是逼死我母亲的那些人的同党,忘记他是我父亲的敌人?

    人生难得绝对的爱恨,情仇总是难解难分。

    所以我明白阿湘。

    当她行刺后被擒,我潜入王府昏暗的牢狱中救她,乍见她空洞神情的一霎,我已明白她对萧采的爱恨牵缠。

    我已明白今生今世,我再也得不回我的阿湘。

    如果我还余什么希望,我只希望她可以幸福。

    我希望她可以与他偕老,即使她一生都要经历爱恨不息的交战,她依然可以领略到幸福。

    然而仿佛我一生所有的希望都会成空。

    萧采命不久长,而阿湘,我清晰知道她会何去何从。

    我永远记得那个傍晚的衰草枯阳,万山残雪。

    在那个傍晚,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紧紧拥抱我。

    我觉得那是我们相从半生的一场见证,是我们缘尽于此的一记绝响。甚至连他生也都是不可期许的,因为我知道她的来生之约已经给了谁。

    她同我母亲一样,径自在我生命中划过一道温暖美丽的幻彩,然后倏忽离我而去,再不可追回。

    我知道一切终会失去,也许每一个人与生俱来永不会失去的只有孤独。

    我脚下的礁石微微撼动,那是种超乎黄河浪涛之上的声威。

    远远传来炮声动地,仿佛要以其无穷郁奋逼转大河流水,动摇崇山峻岭,震落我头顶冷冷冬阳,击破整个混沌阴霾的时空。

    我知道那炮声为谁而鸣。

    炮响十二记。

    主帅殁于军中。

    我静静倾听十二声炮响。然后黄河万古不变的波涛重回耳边。

    我以颤抖的手指打开萧采留给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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