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纪云看见大哥正疾疾穿越一片花圃,花圃一端是几进精室。夕阳映在他的剑锋上艳若流虹。
他看见大哥破窗而入,直刺窗内端坐练功的顾点烟,剑下热血四溅,大哥却神情一凛,拔剑退出。忽然僵住,回头,看见夕阳下卓然而立的顾点烟。
顾点烟缓缓由大哥的背后拔出手中长剑。
大哥踉跄了一步。
顾点烟摇头,眼中有惘然神色:“纪虹,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大哥笑着咳血,慢慢跌坐在地,眼神涣散。
“总是差帮主一步。” 他说。
顾点烟凝视他片刻,长叹一声。他轻轻击掌,花圃中出现两人。
“他断气以后,把他扔进清波河。记住,不可要人辨别出他的身份知道我们帮中出事。” 然后顾点烟转身进了精舍。
纪云看见大哥躺在花圃边的地上,在血泊中微微抽搐。那两个人垂手站在一旁,并不敢上前。
他看见大哥躺在那里一分一毫地死去,流出的血缓缓渗入了地面,最后的笑容渐渐凝结在他脸上。
… …
很久以后。
那两个人终于试探着上前,拔出刀剑在大哥的身体上轻轻戳刺,然后他们大着胆子走近,胡乱损毁起大哥的尸体。那些新伤里没有再流出血来,他们用一条麻袋装起他,投进了清波河。
在梦里纪云跳进清波河,默默守在那条麻袋的旁边。冰冷的河水令他不能呼吸,他的肺仿佛就要碎了,然而他不肯离开。
就在那时,他听见一声水响,一个女人朝大哥游来。纪云看见她悲伤明亮的目光照亮了黑沉沉的河水。她拉住那条麻袋游上岸去,纪云也随她浮出水面。他看见她紧紧抱着大哥流光了血的身体,默默无声地坐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纪云认出那是他自己画给大哥的地图。
纪云看见那女人将大哥送到了他居住的枫林外。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入大哥的怀中,纪云知道那是大哥交她转递的遗书。然而当她取下自己身上佩戴的大哥的剑,放在大哥身旁,纪云才知道大哥行刺时并未使用他的天虹剑,他要将这把剑留给纪云。
… …
在梦里天亮了。
纪云看见自己由林中走出,他看见自己走近地上的尸体,拿起旁边的那把剑。他看见自己打开了大哥的遗书,里面只有他读过上千遍的廖廖数行:
白云无尽,虹不可期。时也命也,与人无尤。勿复相忆,令予不安于九泉。临别切切,兄手书。
… …
纪云看见自己的双手不住颤抖,几乎无法握住那张单薄的纸,有风吹来,将那张纸倏忽卷走。纪云看见自己疯了般地跳起,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他在半空中死死抓住那张纸,然后重重地跌落。
重重地跌落… … 纪云醒来。
… …
他翻身坐起。关欣呼吸平和,睡得正深。
纪云轻轻下地,穿好了衣服。他立于壁前,打量墙上的两柄剑。最后,他伸出手,取下了大哥的天虹剑,慢慢回到床前,低头看着关欣。他看见她洁白的脸颊在暗夜里依稀分明,他想要伸手再抚摸她一下,却终于忍住。他轻轻转身,走到门口。
“你忘了带伞。” 他忽然听见她说。
他站住。
“外面在下雨。”
纪云终于回过头去,他看见她坐着,手臂向他伸来,手中有一把伞。他看不清她的脸,然而他感受到她明净扑面的目光。忽然间纪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杂货店中容颜明媚的女孩儿。
他记得那女孩儿的脸仿佛是那间阴暗店面里所有光线的来源,他从没有看清过她,却每次都被她的光芒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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