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们皇上知道你中伏负伤,已火急火燎地亲自出关来寻了,我估摸着,应是快到宜阳地界了。”臂下的躯体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谢玄心底微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一记手刃击昏了他,随即撑起那具高大的身躯转身出帐,遥遥地吩咐道:“立即传召军医。”
慕容永一睁眼,便直觉地伸手去摸身旁的鸣凤枪,谁知却是空空如也,伴随着一道清朗的声音:“受那么重的伤,不到一宿便有气力复原,怪道人赞‘走马鲜卑儿。”
慕容永冷冷地瞥向他,见谢玄正把玩着刚刚从他肩臂处挖出的半截沾血的断箭,又冲他扬了扬,微微一笑:“这箭头倒是有点意思,听说与那可十连发的联珠弩都是你发明的?若是在北府骑军中亦备上此类弩箭,想来可大大提高战力。”
慕容永没理这隐带讽意的挑衅——谢家宝树生的固然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一手创立北府军甚至一度操纵晋廷军政大权的男人,又岂会是良善易与之辈?他促声道:“是我一时大意为你所趁,成王败寇,我落入你手亦无话可说,谢都督大可直接缚我回建康请赏讨封,江北毕竟非你东晋领土,你孤军一支,难以久恃,又何必在此地盘旋?”
“上将军很想做我的俘虏么?还这般为我军打算?”谢玄颇感有趣似地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你以为为何我能早得先机,这般刚好就能截获你派往洛阳的信使?因为你们一入宜阳便有当地百姓偷偷报信——因为他们久盼王室能北伐复地,因为他受够了胡族蛮夷的欺凌蹂躏!纵使衣冠南渡,五胡乱华,汉人依旧是中原之主!你们鲜卑铁蹄即便再强,对天下黎庶而言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慕容永闻言,反仰头一笑,嘲道:“难道司马儿占有九州之际,黎民百姓便没有颠沛流离没有饥馁病痛没有战火纷飞?可笑千百年的礼乐教化,诸子百家,也不过养出你们这班死也放不开门户之见的狭隘之辈!胡人如何?汉人又如何?不分南北皆国之子民耳——须知九州天下,惟霸者居之!”
谢玄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自西晋末年八王混战以来,中原两京兵连祸结十室九空,汉人不得不避走江南偏安一隅,而胡族铁骑则大举入侵,踏遍中原,而后乱世纷争便从未止息过,胡人汉人之间,胡族各部之间,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恨不得你死我亡,血海深仇愈结愈深,亦无可化解。而慕容永的那番“胡汉无别”的见地堪称骇人听闻,与他自幼庭训与渊源家学更是大相径庭,他怎么也想不到会由一个披心沥血矢志复国的鲜卑人口中说出来。
这个改变也是因为那个慕容冲——不,任臻么?
他不由地想起了长安城郊的把酒言欢,想起了洛水河畔的兵戎相见,他知道他与他的再见将近在眼前。
宜阳地处洛阳与新安之间,自古多为周转歇脚之处,因此人烟并不密集,就连城郭边墙都未曾加固修葺,谢玄驻兵于此之后方草草在城墙外挖了一道战壕,谁知工事尚未完工便听闻一阵喧哗,谢玄方抬起头,便见一年轻小将撞入门来,直扑到他跟前,带着喘声急道:“都督,燕军已至宜阳城下!”
谢玄微一挑眉,当真是——兵贵神速啊。他从容不迫地搁笔道:“来得这般快,想必只是前锋部队。人数怕还不及我军,慌什么?”那少年将军微一赧颜,果然镇定下来,低头抱拳道:“末将莽撞了,竟被燕帝亲征的架势唬住而一时乱了方寸。”
谢玄越过他,顺手拍了拍他的肩,温言道:“两军交战,从来不在阵仗大小,而在乎谁能占得先机、一击即中——寄奴,你须谨记。”见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方才踱步出门,一路拾级上了城楼,墙垛上的层层叠叠地站满了全副披挂的晋兵,都紧握枪矛、如临大敌,见主帅亲至这才松了一口气,齐声唤道:“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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