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疲惫,值得他粉饰和平的动力,值得他营造幸福的那个人,如今都已不在。
他做了太久的好儿子,屈服了太久。
所有的温柔如水,若有的爱护亲昵,若没有那个能让他倾尽全力的人,这一切便如剥去了彩窑的瓷瓶,空白无味。
装了太久,便以为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了。可甚至连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颜雅筑,并非生而适合做个皇家子弟,驰骋官场、赢取个家境殷实的大家闺秀,然后再数十年的风光无限、子孙满堂之后死去。
他向往的是袁宝这样的无拘束,向往袁宝这样的纯粹和人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当一袭白衣的他从书馆里走出来,当袁宝满身泥巴地扑到他身上,他感觉到了一种自由和活力,如锐器敲碎他原本固若金汤的世界。
那是是从小被教育要“知书达理”的他,所未曾接触过的清新。
袁宝就像是火,将他平静乏味的生活整个点燃了,只要看着袁宝在面前,他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到自己是真实而鲜明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离开,便是制造色彩的光离开;她不再,便是从此世界失去了他的至爱。
颜雅筑想抱着袁宝,可是他被守卫死死地摁住,任凭他再挣扎,到底抵不过四个大汉的力道。
“我自认从没有做过对不起妹妹、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求你的爱,但至少求你对我最基础的尊重。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是家里当做了宝贝的心头肉,我不是你用来救人的工具,更不是用来传承你们颜家血脉的工具。”
柳云烟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带了浓烈的鼻音,既然要把话说清楚,她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况且,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个事情,便是爱了么?”
姚氏本就头痛不已,奈何这儿媳一开口,说的话竟是句句叫人惊诧。如平地惊雷,不死不休,
“只是把她拘在身边,泯灭了她的神志,盟主她的双眼,将她像宠物一般地饲养在身边,你以为,这便是爱?颜雅筑,你只是自私,你只是还未长大的孩子,想要强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她知道了一切,想起了一切,她会如何待你?”
“你们两个,究竟在说什么?”姚氏看看含泪立在门边的柳云烟,再看看一言不发,抿紧嘴唇的颜雅筑,只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如天方夜谭。
她的天王老爷,最近这是犯了什么煞星,短短一夜,竟有那么多不为她知晓的事情,要一齐地被拎到面前来!
可怜她一把年纪,刚刚没了孙子,真是再经不起这样一连串的打击了。
“母亲,你还是问问你的颜儿吧,我不过是个外人,哪里有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柳云烟一声凄苦自嘲的笑,就这么一步一晃地,离开了袁宝的屋子,留下一群在真相面前,或是好奇万分、或是如坠云雾、或是痛不欲生的人。
“啧啧啧……”
嘴里咬了一段草秸,看着柳云烟施施然远去的身影。蹲在袁宝屋顶上的季东篱歪着嘴,对天感叹:
果真最毒妇人心,他可没安排母子掏心掏肺这桥段,这柳云烟,还真会自己加戏码。
季东篱两手卷成桶状,抵在眼前。
头顶,藏青色天幕里头,缀满熠熠星光,繁复灿烂,却又是何其单纯的一番景致。
脚下,原先母慈子孝,如今真相披露、惊人对峙,自家丫头倒在一边睡得香,如此精彩纷呈,高 潮迭起,真叫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呵……
于是黑发垂髫,风中飘逸恣肆。这么个一身长袍,乍眼看去仙风道骨今谁有的身影,坐在屋顶上,克制地低笑。
小人得志,这四个字,说的显然就是季东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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