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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澹千门》

白玉京(八)
、贻害万世。左氏族灭,未尝不是黎民之福、国朝之祉。”

    扶摇一口气滔滔不绝说完,才忽的发现最后未免过于义愤填膺,话说得过激,难免不是带了一己之情绪。陡然闭了嘴。

    寒夜之风飒飒地吹了起来。天无月,千门灯火渐次点亮,熠熠闪闪如星汉倒悬。京师之夜,仍是不输半点繁华气象。

    有多少朱门绣户歌舞升平,便有多少蓬门荜户垂泪断肠。是夜如此,夜夜如此。

    而她扶摇,在此时此地,以一介区区举子之身,拦下一个官居三品的显赫朝官,软硬兼施,以求攀附。

    冷飕飕的夜风灌进她脖子,她打了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自己委实胆大包天。

    之前几年谋划、近来数月绸缪,她皆是一往无前的无畏无惧之心。

    然而这时候,水执冷眼缄口,竟让她险些开始怀疑自己。那矫矫然峰岳一般的身形半掩在夜色里,森严寒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人,学生……”

    “你所持之论,推根溯源,似是本自南派儒家聂言师。”

    扶摇大吃一惊。

    以她对水执的了解,或许是多年治刑律,他如今在朝政上不常进言,而一旦发声,必然坚定无疑。用词精准无情,毫无回转挑剔之余地。

    但他刚刚说了一个“似”字,显然是斟酌推敲过一番。然而就算是一个“似”字,也将她的师从源流猜了个准。

    她既然改换身份,哪里再敢显露自己是聂言师的入室弟子?应试题卷,她都刻意避开聂言师的学说,便是方才对左氏的一番评论,也都是她这几年独自思考所形成的一套想法,并不曾直接援引聂言师的论述,没想到还是被水执敏锐地察觉了出来。

    扶摇镇定了一下心绪,解释道:“学生确实曾拜读过聂公的著作,对聂公‘人人皆可成圣’的观点心有戚戚焉。是以以为人人皆可受教,人人皆当受教。男尊女卑、愚民之策最不可取。”

    水执点点头,却道:“文人相轻。你既要入仕为官,最好摒弃门户之见。党同伐异,重义理而轻施政,非良吏之所为。”

    扶摇闻言,心中大喜过望,忙敛衽郑重下拜,再施门生拜见座师之礼道:“学生扶摇,叩谢大人指教!”

    她随母亲流离世间,辗转于风月场中,见过人生百态,尝过贫贱之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泥阳春水的千金贵小姐。旁人的一句话、一个眼色,她便能揣摩出那人的心思。

    水执这一句话,看似冠冕堂皇、看似平常之至,却已经道出了对她方才那一段话的评判,以及他自己的立场。

    他说她对左氏为政为学之失的议论,浮于义理。

    此话当真不假。

    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子,囿于无尽藏阁中三年。固然能博览群书,究竟不曾涉足于官场之中。她缺的本来就是为政的经验,所以自然只能避重就轻,选择从为学的方面加以评议。

    水执显然是看穿了这一点的,特意指点她日后入仕,当笃行务实。而他对左家毫不留情,表面上看似是对严弼亦步亦趋,实际上却有他自己的决断。而他的决断,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她刚刚说的那些。

    他亦告诉她,他立身官场,并无门户之见,亦不结党连群。

    所以,他既非清流的人,也不是严党的人。

    他竟是要做一个孤臣。

    他肯暗示他这些,既表明他已经接受了她,也说明她方才的一番言论,他是认可甚至赞赏的,她怎能不欣喜若狂?虽然他将左慎之和聂言师的学术之争定义为“文人相轻”,明显有轻蔑之意,她既奉聂言师为启蒙恩师,心中自然略有不快,然而这点不快很快湮灭在心愿达成的喜悦里。

    水执道:“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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