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把任朵兰抱到床上,再替她换上一块纸尿片。她本来想提一提当年捉鱼她跟任朵兰使坏把爸爸推进河里的事情,但是任朵兰却似乎看都不愿意看她,只是背对着她挥挥手。任青眼里的火光噗地一声熄灭。
任青回来的时候周院长刚刚驱车离开,行政部的两位同事正坐在地灯跟前“拔萝卜”,任青的顶头上司禾户长、206室的轮椅青年作家、303室有点痴呆的大爷跟田藤坐在一起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田藤看的出来很有教养,禾户长酒后的无谓抱怨、轮椅青年的夸夸其谈,大爷的不着四六,他都听得专心致志,让人不由想一股脑全部倒给他。
夜渐渐深了。禾户长的老婆打发两个孩子来接禾户长回去,轮椅青年终于把美国政治体制的利弊阐述到归纳总结的部分,大爷嘴角流着哈喇子睡得呼噜噜响,田藤盯着树梢明晃晃的圆月吞掉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任青蹲在田藤身边,悄声道:“我们回去吧。”
田藤似乎没听到,任青凑近了,看到他眼底微微带红。
“田藤?”
田藤回头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嗯……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把我姐推回去就来了。”
他好像没有听懂,但是懒得追究,很难得地笑容满面:“你看,伊莱的夜空像不像去年我们在天颜广场看到的……啊,记错了,不是去年,好像是前年,对不对,任青?”
任青眼神一滞。
田藤的目光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蛊惑,他向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刚要伸手握住,他却出其不意地抚上她微热的颊,他的脑袋微微偏转一个角度,在她呆滞的目光里慢慢吻上来……不是克制的点到为止,而是火辣辣的热吻,他的牙齿轻轻啃咬着她的嘴唇,眼神懒洋洋的,生动勾人。
田藤醉得走不成直线,任青只好跟禾户长借了一间宿舍暂时栖身。疗养院的宿舍很干净,只是总有一股霸道的消毒水味儿。田藤坐在仅有的小床上坚持要跟任青促膝长谈,任青起身替他倒水都不行,两人相顾无言五分钟后,他栽倒在她肩窝里睡得不省人事。
任青把他的脑袋移到枕头上,关好门窗,晕晕乎乎地打地铺睡觉。但是睡不着。嘴里有燕麦啤酒味,也有他的味道。到后半夜,她的双颊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
夜深人静,很远很远的路上有汽车鸣笛经过的声音,任朵兰慢慢睁开眼睛盯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漆黑……以后会有别人跟她相依为命,她从小养大的女生,将渐渐地,不再需要她。
任青刚刚睡着就听到轻微的呕吐声。她在半睡半醒中挣扎着,直到一声清脆的水杯落地的声音,陡然清醒。
田藤靠着洗脸池缓缓蹲下,越来越没力气,因为酒精,也因为剧烈的腹痛,大颗大颗的汗珠落在眼里,他微微闭眼,再张开,微光潋滟。
任青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紧张地叫:“你怎么了?”
田藤看着门口模糊的人影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在美国的实验室里。他从韩铮那里得知她因为收到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在小院里失声痛哭,韩铮那个孙子安慰她的同时悄悄拍了照片,一千二百万像素的照片里,她两腿摊开坐在门前台阶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掉出来……
“……你也醒了。”
任青蹲在田藤跟前。田藤的手指微微抬起,慢慢落在她肩膀上。
在A区照过CT后确诊是胃穿孔,田藤很快被推进手术室。
田藤一直睡到第二天黄昏。他睁开眼时,她正窝在墙角的小沙发里打盹,头顶的发璇上铺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很多年前,他在雨后教室的一角看过一样的光景。
不知梦到什么,任青眼皮惊跳,片刻,倏地坐起。北风灌进来,素色的窗帘一鼓一收,烈烈有声,她迟钝地抓抓头发,慢吞吞上前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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