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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草草》

同病相怜
幕中回旋,余音久久不绝。刘义隆听到身后有人轻声道:“陛下万安。”

    他回头看看,果然是谢兰仪,因为皇后大丧,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服素,而美人裹孝衣,其清洌洁净如姑射山的神女,隔着几重纱幕,尤其觉得其美貌如隔云端,正是曹子建所刻画的“纤云蔽月”“流风回雪”的轻盈婉约、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刘义隆失神好一会儿才想起美人还跪在自己面前,他收摄心神,想着她对自己的恨意,警觉懍然的感觉又上来了,说话便带上了淡漠:“起来吧。你这段日子在做什么?也在抄经?”

    谢兰仪款款起身,站在他的对面,长长睫毛遮着目光中的冷意,回答道:“妾不敢为皇后抄经,恐再醮之妇不洁,污了皇后清名。”她顿了顿,又说:“写写辞赋,追远寄哀。”

    刘义隆上下打量她一番,伸出一只手道:“给朕看看。”

    她倒也没有拒绝,退到书案边,取了一张素笺递过来。刘义隆皱着眉,准备着看她的讥嘲,但渐渐容色转变,竟然有些泫然。“……翰林双飞燕,双栖一朝只;历历游川鱼,比目中路析。临夏日于冬夜,忘百岁后蠹尘。室迩人遐,惟晨霤听檐滴,朗月皎皎,哀吾生与谁独旦?呜呼!清商惊秋风,重纩悲岁寒。庄缶犹可击,生死两茫茫。生则当有长相思,死则当思复来归……”(1)

    刘义隆读至泣不成声,好容易平静下来,搵泪道:“这是你写给四弟的?”

    谢兰仪忍着眶子中的泪水,说:“悼亡诗赋,其哀同心。既是给义康,也是给皇后。”

    刘义隆眯了眯那双狭长而上扬的凤眼,不信任地问:“你倒有心给皇后写诗赋?”

    谢兰仪看都不看他,冷冷道:“皇后与妾又没有家仇。”

    “送兰修去北魏的可正是皇后啊!”

    谢兰仪撩一撩眼皮子,波澜不惊、而又言辞狠厉:“陛下是在说笑么?兰修在拓跋焘那里是宠妃,还新生育了公主。若是在建康,只怕还是宫掖里舂米推磨的下等奴婢,终老苦役,再无出头之日。陛下竟以为,我会恨皇后而——”她故意把半截子话吞了下去,仿佛无事一般低下眼睑继续写手中的字。

    刘义隆本来心里有颇多疑惑,但被最后一句一吊胃口,前面的疑惑都忘了,只知道咬着当前这句:“你话说半截是什么意思?”他挑一挑眉:“我对兰修的心思,天地可表。当时不过是阴差阳错,致使她竟然落入夷狄人的手中。我……”想到这里,刘义隆心里又是熟悉那抹伤痛,他为这事跟皇后袁齐妫赌了半辈子气,如今人没了,才知道自己一切成空。

    谢兰仪微微一笑:“是呵,陛下对兰修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我身在其中,最晓得妹妹她其时的苦楚。”

    刘义隆跟她这样聪明而犀利的人说话,还真时不时会有些语塞,可是,他听着她谈谢兰修,看着她酷似谢兰修的脸,心里怎么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腔子里那颗东西,沉沉地下坠、下坠……坠到他也不知何踪的地方去,让他满是说不出的苦。

    “你不懂……你不懂……”刘义隆苦涩地摇摇头,“我心里那些说不出的为难之处,多少次必须决绝的时刻,我总是告诉自己:我要秉承先帝的遗志,不能为一己之私心慈手软。”

    “纵是杀我阿父是为‘先帝遗志’,杀义康也是秉承先帝的遗志?”

    刘义隆瞅瞅面前人带着嘲弄的泪眼,叹息一声道:“为大宋国祚,当须挥泪斩马谡,不能稍有犹疑。我与义康……”他沉郁地摇摇头:“就如对你阿父一样,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他的措辞和上回的解释差不多,可却显得诚恳而无奈许多。谢兰仪有心冷笑,可是这篾笑怎么也挤不出来。他们这些在政治里打旋儿的人,常常喜欢主宰别人的命运,却又往往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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