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事天子到底在暗恨什么,也只在心里叹息维摩的处境——正因她对天子、对沈道林都看得明白,故而对维摩始终都抱有同情之意。
天子见她不言语,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沈道林在争什么?”
徐思只能笑着接话道,“大致猜想得到。”
天子不由就眯起眼睛细细审视着她,缓声问道,“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就没有一争的想法?”
徐思摇了摇头,道,“天子立嗣自有法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名正言顺,何须争夺。何况争位是乱政之源,我确实没有此心。”
天子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讨论政务一贯秉持公心,是他的贤内助……然而当真听她这么说出来,也还是又敬重,又有些微的失望。不由轻轻嘀咕了一声,“虽是政务,可阿檀也是你的亲儿子。”
徐思不由笑叹了一声,方道,“二郎还不到五岁。大皇子却已十二岁了,出阁五年间,才性品行世人有目共睹,已羽翼丰满。并不是我没有私心,而是大皇子既长且贤,朝臣重之。我若要为二郎争位,便是同众望为敌了。何况,您心里难道就不疼爱维摩吗?”
争位的胜算太低了。否则在她生育了二郎的时候,天子早早将她册立为皇后,二郎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哪里会有今日二子争位的局面?天子都知道风险极高,需要缓缓图之,不肯过早同沈家正面撕破脸,她又怎么可能被贪念冲昏头脑?
徐思毕竟已在两朝皇帝后宫为妃嫔,又身经乱世,她对皇位已然看淡。一个年幼的、对朝政没有控制力的皇帝,处境何其凶险。还不如到地方上去当一个手有实权的的藩王,进可争退可守,反而一世富贵平安。
徐思很清楚自己谋求的是什么,不会被晃花了眼睛。
天子默然片刻——维摩是他的长子,他如何不疼爱?只是维摩身上沈家的烙痕太重了。天子有时甚至怀疑,维摩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他的尊贵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而非因为他是沈道林的外孙。他的生母姓张,外家并非沈氏。
“维摩体质孱弱,性格又懦弱。若册立了他,日后权柄必然落到沈道林的手里……”片刻后天子也只能叹息,“罢了,毕竟是朕的长子。”转而道,“维摩七岁出阁,阿檀也不能太晚。”
徐思便一怔,道,“……不怕您笑我,我舍不得让他小小年纪便离我而去。”
天子道,“朕又何尝舍得他?然而男儿总是当尽早自立的。”又道,“子陵出镇徐州快四年了,若今年徐州无事,朕打算将他召回朝来。”
天子要将她的哥哥召回朝——徐思便明白,天子确实是打算让二郎同长兄同台相争了……
她心中忧虑,却也不打算临事逃避。便应道,“诺。”
然而这一年徐州却又起了战事。待徐茂终于稳定住边疆局面,奉旨回朝,已是两年之后。
天子没有食言,这一年过了春天,二郎虚岁刚满七岁,天子便授官职给他,在宫外为他兴建王府,选拔幕僚。
徐思心中万分舍不得他,二郎却觉着她太小题大做了,安慰她道,“又没离京,会常回来看您。”
这些年他性格越发寡言,心思隐藏得也越深。就只有在徐思和如意跟前才会流露出些符合年纪的傲娇来,常因为她们拿他当孩子待而心生不满。
对于出宫生活一事,天子早已透露给他,让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二郎不但没有畏惧,反而还有些跃跃欲试。
——他虽年幼,却已有了争胜之心。觉着既然他阿兄能做到,他便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对于太子之位,他也是一样的心思。得不到也没什么,但这只是因为他晚生了几年,不符合长幼之序罢了。但打从心底里,二郎并不觉着非维摩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