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多久,花锄底下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墓穴。
这时,他才将那随身的四方包袱打开,里面是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剪光秃秃的梅花,没有花,也没有叶。
“白梅啊白梅,我本以为连我都化成尘土了,你还能在我窗下迎风沐露。几时会想到,花会比人先夭亡呢?”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那么多梅花,独你是最合我心意的一树,偏偏又是命运最多舛的一树啊。匠人以你为凡品,弃你于别院,被我找了回来。扬州一品楼之会,骤逢石灰之厄,险些误你性命。送你回山阴,命人好好伺候,家人来信,说‘明年便可放花’,谁知我回来才不到三日,便……人道男子无情,种兰花便没有芳香。陆某何罪,竟使你枯萎如此……”
他又叹了一声,合上了木盒,放在穴中,开始填土。
“也许我的确无情。”他忽然道,“父亲临终前,终于肯承认了,沈千帆夫妇之死,我陆家难辞其咎。只是父亲非但不肯透露更多内情,还要我小心提防,不可再使外人知道此事,必要时亦可采取极端……我那时为何要答应!倘若白兄当真属意于沈家姑娘,我又有何面目再见他们二人?而我心中竟无后悔之意……我果真是无情之人吗?父亲说,从二十年前那事发生起,他手栽的梅花就再也没有活过。莫非今后我也要沦落如斯?”
他又撒上了一抔土,将土堆成了坟茔般的形状,双目微闭,合十祝祷道: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为你做这些事,若让外人看见,定是会觉得酸腐可笑。但我做这些事情,本不打算让人看见。下次来时,我还要为你树一块碑。”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怪笑。
“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那声音既怪且狂,犹如山精木魅。陆忘机猛然回头四望,大喊道:“是什么人在说话!”
他这一问过后,那笑声益发飘摇无定,回荡在树木间,仿佛四面来敌:
“木头死了,你给装在木头肚子里,那等你死了,是不是也要装在别人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