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马刷毛,枣红马明天要钉蹄铁。
叶雨泽在杏树下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军垦城会很热闹。
发动机要走了。从研发所到省城,从省城到天空,从天空到大洋彼岸。这一路很长,但它会走完。
军垦城的清晨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研发所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开会,不是送行,是装机。
第五台原型机要从试验台上拆下来,装进特制的运输箱,运到省城的飞机制造厂,装进军垦二号的机身里。这个步骤叫“装机”。
从试验台到飞机,从地面到空中,从静止到飞翔。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跨不过去,就退回原点,从头再来。
发动机不会从头再来,它会老,会锈,会过期。人也不会从头再来,头发白了就白,皱纹深了就深,背驼了就驼,回不去了。
叶海站在试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夹着厚厚一沓文件。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每一页都有日期,每一页都有编号。
这台发动机从第一张图纸到今天的装机,中间所有的步骤都在这沓文件里,一笔一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谁画的图纸,谁做的零件,谁装的组件,谁试的车,谁签的字,谁负的责。这台发动机不是一个人造的,但每一个人都在上面留下了名字。
那些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地方,但发动机记得住。它在天上飞的时候,那些名字就在它的心脏里,在燃烧室里,在涡轮叶片上,在每一颗螺丝的螺纹里。
它带着他们飞,飞到云层上面,飞到阳光下面,飞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戴维站在试验大厅门口,詹姆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从华盛顿飞来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跟研发所那些穿工装的工程师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们站在那里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见证。见证一台发动机从地面走向天空的这一刻。
艾米丽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詹姆斯面前。“詹姆斯,你来了。”
“来了。发动机要装了,不来看看,不放心。”
詹姆斯看着试验台上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蹲伏着的野兽,闭着眼睛,在睡觉。
“艾米丽,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觉得这台发动机怎么样?”
“数据很好。”
艾米丽顿了顿,补了一句,“数据很好,人也好。人好,发动机就好。发动机好,数据就好。数据好,证就能拿。证拿到了,飞机就能飞。飞机飞了,人就高兴。人高兴了,日子就好过了。”
詹姆斯看着她。这个姑娘变了,来军垦城之前,她不会说这种话。她会说数据、标准、流程、法规,不会说人。
现在她会了,不是学会的,是长出来的。在这片戈壁滩上,在那个土坯房的灶房里,在马场的那棵枣树下,在那些不说话但什么事都往心里装的人身边,长出来的。
“艾米丽,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长大了。”
“不是年龄。是心里。”
她沉默了一下,看着试验台上的发动机。“詹姆斯,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拆装从早上八点开始。不是用吊车一下子吊起来,是拆。把发动机从试验台上拆下来,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拆,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拆。
拆完了,再用吊车吊起来放进运输箱里。到了省城,再从运输箱里吊出来,装进飞机。装的时候,又是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接。
拆和装,加起来几千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每一个步骤都有人签字,有人检查,有人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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