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是天朝上国,上国之民,全都是大明秩序惯坏的巨婴,甚至连皇帝、朝中大臣更是秩序的最大受益者,根本不知道什麽叫人间炼狱,窥视到地狱的一角,就已经很难接受了。
黎牙实讲的很多东西,大明人其实根本没看明白,尊重秩序,然後享受秩序带来的回报,这种回报究竟有多丰厚,大明人活在秩序里,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万历二十四年十月中旬,朝廷开始为皇帝明年南巡松江府做筹备。
这里面有个问题,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不敢谈,但又不得不面对,那就是张居正年纪很大了,已经不适合再跟着陛下南巡松江府了。
明年张居正就已经七十二了,到了这个岁数,继续奔波,哪怕是游山玩水,对身体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可是,司马懿夺权的时候,年纪也不小。
皇帝南巡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准备就绪,唯独这个问题,绕不开,又不能谈。
朱翊钧在十月二十三日照旧去了宜城侯府蹭饭,在文昌阁内,朱翊钧和张居正就谈到了这个问题。
「如果漫长的历史里,没有司马懿这号人,不知道多少大臣可以善终。」张居正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他主动戳破了窗户纸,不让陛下为难。
说起司马懿,张居正也是摇头,历史很长,但司马懿这种人还是独一份,但就是这麽个独一份的存在,总是在对着大臣们眉心射箭,就跟贯穿了千年的诅咒一样。
司马懿早死几年,也是大魏忠勋了。
「臣明年还是跟着陛下一起南巡吧。」张居正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随扈陛下南下,至於是不是死在路上,他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了。
万历维新能到眼下的地步,他已经死而无憾了,比他预想的局面,要好太多太多了。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就一直笑,笑的很温和,他的先生一直没变过,一直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作为皇帝的他,反而有些多愁善感,在生死大事上,真的不如这些大臣们豁达,从谭伦到王国光,朱翊钧就没见过大臣们临终之时,对死亡忐忑不安,有的只有坦然。
「先生还是不去了,朕自己去就行。」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说道:「此事朕意已决,日後南巡,先生就不用随扈了。」
朱翊钧的朕意已决,绝不是一句空话,他讲出这句话,就不会更改,他讲出这句话,就代表他对他的决策负责,不会推诿给任何人。
至於张居正造反这个问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陛下,臣还是去吧。」张居正觉得陛下有些抹不开面子,有些话还是他这个臣子来讲比较合适。
「先生讲讲当初杨博是怎麽拉拢先生的,就是楚晋合流之事。」朱翊钧选择了读书人惯用手法,意有所指。
要造反还搞什麽维新,当初答应杨博,楚晋合流就行了。
张居正斟酌了一番後,面色变得冷厉了起来,说道:「其实杨博也没有拉拢臣,是晋党普遍有这个想法,他做党魁,就不得不考虑晋党党人们的想法。」
「而且陛下啊,杨博他不是什麽好人,臣当年若是答应了他楚晋合流,下场还不如高拱。」
看起来有的选,其实压根没有选择。
张居正当初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晋党提出的楚晋合流,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答应了,立刻就陷入了当初高拱的困境之中。
张居正是个朝堂狗斗的高手,这点伎俩他看得出来,杨博也知道张居正看的清楚,但这个饵儿就是这麽足。
人,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明知道是个火坑,还非要往里面跳。
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可以把饵儿吃下,还能把钓鱼的人拉下水,而恰好,张居正就是个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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