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说道。
那篇《再论克终之难》,表面上討论的是克终之难,其实討论的是权力的异化,陛下面对「权柄在手,慾壑难填,不期然而然也』这样的话,居然没有生气,真的是宽宏大量。
这话的意思是,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不期然而然,无论一个人再英明,终之不克,晚年昏聵是君王的必然结局,就没有人能躲得过。
这非常的大逆不道,质疑了君王治天下的合法性,陛下非但没有严惩此人,还把这篇文章堂而皇之的登报了。
权廓私慾、权塞视听,这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討论过了,但第三个点,却少有人注意到,文章將其称之为:权使忘本。
人主治天下,日理万机,民间疾苦,渐成模糊;久坐九重之上,恍如隔世;垂带而厉,宫墙高隔,苍生泪、眾生哭,再不可闻,遂忘根本之所在。
这说的是皇帝,说的也是天下百官。
萧大亨久在官场,陛下距离万民有多远,百官距离万民就有多远;衙门那堵墙,一点都不比宫墙低,因为萧大亨真的坐在衙门里。
尤其是「垂带而厉」这句,出自《诗经·小雅》,字面意思是衣带下垂飘动的样子,实际指士大夫们脱离万民日久。
万民都是上衣下裤的短褐,而士大夫都是綾罗绸缎的长袍,当了官,就离百姓很远很远了。所以,权力对人的异化,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第三点:阶级带来的隔阂和壁垒。
萧大亨也读阶级论,就这篇文章,一看就是阶级论泡进骨子里的文人写的,权力能把人异化成人妖物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阶级隔阂。
而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愿意主动穿透这层如同窗户纸一样薄的阶级隔阂。
对於当权者而言,想要穿透这种阶级隔阂易如反掌,但下位者想要向上穿透,难如登天。
皇帝要想知道一个穷民苦力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易如反掌,但穷民苦力想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真的很苦,苦在哪里,往往需要打进京城。
而文章指出,为上者要主动穿透这种阶级带来的隔阂。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是消灭阶级,但当下消灭阶级又不太现实,退而求其次,为上者主动去戳破隔阂,而方法也非常地简单:调研,真的设身处地地去看、去听、去问、去了解,推己及人站在小民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太子南巡,在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就对民间疾苦有了相当全面的了解,了解了社会基本单元的运行方式。
萧大亨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的对王家屏说了一遍,王家屏不住地点头,听完了萧大亨的分享,理解非常全面,王家屏也就读出这么多东西,大差不差。
「还有呢?」王家屏坐直了身子问道。
萧大亨眉头一皱问道:「还有吗?」
「你没注意到,这篇文章没有署名吗?」王家屏提醒了一下萧大亨,萧大亨很有才能,短短几十个字,他能结合阶级论,把这篇文章理解的如此透彻,但他又不太注重人事变动,这对他非常不利。这也不怪萧大亨,他做少司寇没多久,以前都是別人掌控他的命运,成为明公时间短,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还陷在事务官的逻辑里,而再往上爬,就要有政务官的思维了,更明確地说,需要精通斗爭。阶级论斗爭卷,朝臣们保持著一贯的默契,没有大规模的刊印。
「的確没有署名,確实很怪,往常邸报转载,都有名字的。」萧大亨这才意识到了,这篇文章没有署名,这背后就有很多深意了,陛下在保护这个人。
「袁可立?」萧大亨稍微想了想,给了个人选。
这篇文章很锋利,甚至是以皇帝为样本进行討论,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少年气,少年气,最是难得,少年气包含了对不公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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