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还有仁人志士们去反覆上諫、阻止。
比如世宗皇帝晚年怠政,海瑞抬棺上諫,世宗皇帝根本无法处置,杀了海瑞,海瑞就是千古流芳的比干、直臣、諫臣;而世宗皇帝就成了紂王;
所以,嘉靖皇帝就只能冷处理了。
而治人者之恶,是不可控的,是不受约束的,是不可压制的,因为和君主之恶相比,治人者是一个集体。
治人者之恶不仅杀人,这个集体还要占领道德高地,还要给被害者扣上一个卑鄙小人的帽子,让你遗臭万年。
「海瑞罢官。」朱翊钧面色凝重,这是张学顏对治人者之恶举的例子,这四个字有点沉重,朱翊钧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有如此沉重的含义。
嘉靖皇帝拿海瑞没办法,但大明的官僚们,对海瑞就有太多太多的办法了,海瑞是怎么被罢官的?他遭遇了围猎,围猎不成又遭遇了捧杀,最终海瑞只能致仕归乡,而后对他的谣言,几乎从无断绝。君主之恶是可以遏制的,治人者之恶,统治阶级的恶,需要遏制,但如何遏制呢?张学顏从理论上,没有找到办法,歷代先贤们,其实也在寻求这个答案,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否则早就没有改朝换代了。但从万历维新的实践中,似乎找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用君主之恶来约束治人者之恶,皇帝十分残暴,四处杀人,对势豪豪右、官选官从不温和,这种君主之恶,在实践中证明,可以有效抑制治人者之恶。所以,这个贯穿漫长歷史的问题,如何遏制治人者之恶,似乎就有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可靠,但还算合理的答案,用君主之恶去遏制。
「恶人自有恶人磨,朕就是那个最大恶人,所以其他的恶人都怕朕。」朱翊钧乐嗬嗬的对著张诚说道,正如王家屏预料的那样,朱翊钧对这本奏疏中的指责,也就是说他残暴这件事,並不在意。怕?怕就对了,不干坏事的袁可立、张学顏,甚至在奏疏里骂了皇帝,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不做亏心事,不怕恶鬼敲门,做了亏心事,就要事事担惊受怕,生怕皇帝找上门。
那这个矛盾,就转换为了如何系统性筛选出这个明君圣主一般的最高统治者。
「没了?」朱翊钧翻动著手中的奏疏,这本奏疏到这里,戛然而止,再没有下文了,怎么筛选出来这个人,又如何让这个人稳定的坐到最高统治者这个位置上,张学顏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朱翊钧仔细想了想,也明白张学顏不能再往下谈了,再往下谈,就涉及到了一个不可触碰的问题,也就是阶级论第四卷的帝制必亡的问题上,能力、天赋不隨血脉传承,传承的只是財富和地位罢了。在论证「帝制必亡」之前,这个问题,確实无从谈起。
作为皇帝,他没有把写好的第四卷放出去的意思,眼下没那个环境,超出半步是天才,超出一步就是妖孽了。
而张学顏这一切討论,都是基於一个最基本的背景在討论,也就是生產力大发展的当下。
如果皇帝想要遏制这种现象,要做的事儿,就是停止推动生產力的大发展。
比如停止丁亥学制的推广、减少普及教育的普及率、取缔薪裁所將生產关係退化、取消官厂制、关闭格物院、逐渐减少开海的规模等措施,来阻止生產力的进一步提高。
张学顏这话已经非常明確了,大明已经从万历初年那种风雨飘摇的状態走了出来,哪怕是反贼,也必须承认,大明已经中兴,如果皇帝选择保证皇权的稳定,现在就可以踩剎车了。
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五年,是维新最危险的十五年,十五年到三十年,停下仍然可以选择,万历维新已经二十六年,现在停还停得下来,再过几年,就是皇帝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对於这个结果,包括王家屏、萧大亨在內仍在朝廷的朝臣,可以接受这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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