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吉林长春府林家屯屯耕了三年,本来,我只打算在那边屯耕一年,可笑的是,我去的时候,只想对我的东家证明,我也可以是林辅成,我带着功利心前往,看到了人间。」
「村里有一个从山东迁到长春的农户,现年四十三岁,又是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挖了个坑,他自己躺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刚好,他又从坑里爬了出来,把锄头立在了地上,我问他,他要做什麽。」「他告诉我,来年春天,他要把自己种下去了,他告诉我,他在田土上吃了一辈子,现在该田土吃人一次了。」
「他病了,挖坑的那年,他在春天的时候开始发烧,夏天的时候开始咳嗽,一直不停地咳嗽着,咳出了血,他有四个儿子,但他不让儿子看顾他,因为他这个病传人,他让孩子们好好生活,他甚至没想过去看病。」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趁着自己还能动,所以自己给自己挖好了埋自己的坑。」
「他没等到来年春天,在入冬的时候死了,屍骨被埋在了那个坑里。」
「林家屯的卫生员在春天的时候就走了,来的时候雄心万丈,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没有打扰任何人,坐着一架去县里的驴车,他就走了,说是去拿药,一去不回。」
高攀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没有悲痛,没有感伤,更没有用浮夸的辞藻堆砌,只是平白的叙述了这一切。
穷山恶水留不住大学堂里毕业的医学生,雄心万丈的他们,在吃了一次白毛风後,就会悄悄离开,真的是太苦了。
他後来专门去了趟长春府的衙门,以五经博士的身份,求见了知府叶向高,请求叶向高调查下林家屯这几个屯的卫生员,是坐驴车入城的时候出了意外,还是离开了吉林,离开了辽东。
叶向高查证後,告诉了他,没出意外,就是离开了。
「林家屯的人都跟我说,这就是命,穷民苦力把麻木叫做认命。」高攀龙说道认命两个字的时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让整个太白楼的宾客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静静的听着。「林家屯附近,一共有五个屯儿,张家屯、傅家屯、刘家屯、王家屯,张家屯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儿子俩闺女,丈夫死的早,儿子好吃懒做,还喜欢赌钱,这寡妇极宠爱这个儿子,儿子要什麽就给什麽。」「儿子要,寡妇给不了就出去卖,觉得自己贱命一条,卖还能卖点粮食。」
「俩闺女一个九岁,一个十二岁,後来,俩闺女也跟着寡妇一起卖,一次就只要五斤米,娘仨卖身,一家人的日子也能过。」
「先是这儿子死了,在赌坊里赌钱,被人打断了腿,没爬回家里,直接冻死了,那寡妇寻到了儿子,也只有一具屍体,她抱着儿子哭,哭着哭着就撞了墙,没多久,两个闺女不知去向。」
「这五个屯儿,每个屯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家。」
「连穷民苦力这顶帽子,乡贤缙绅、势要豪右、名儒大夫都要夺走,这就是我眼中的为民请命。」朱翊钧面色复杂地看着高攀龙,为民请命,可以理解为弱势群体发声和主张利益,但能制造出声量的人一定不是弱势群体,而真正的弱势群体,反而被他们假借名义所伤害。
我是弱势群体,你帮助我天经地义,当资源向占据声量的伪·弱势群体倾斜时,这些伪·弱势群体就会越是热衷於宣扬自己的苦难,侵占更多的利益,掠夺真正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的社会资源。需要帮助的无法获得任何的帮助,不需要帮助的人,却假借弱势群体的名义,大肆侵吞,久而久之,天下自然败坏,万事万物自然凋零,最终的最终,就是高攀龙所说的那样,只有民乱,是真的在为民请命。这就是高攀龙今日聚谈的真正话题,进步叙事的陷阱。
朱翊钧忽然想起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的想法是好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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