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几,又从头数。
她数鸡蛋的时候,手指头在蛋壳上轻轻点着,像在敲什么乐器,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忘了,就“啧”一声,从头再来。
一个推板车的汉子从对面过来,车上堆满劈好的柴火,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
汉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黝黑的小腿。
他的脚趾头在地上抓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脚趾就张开一下,五趾张开,像钳子一样抓住地面。
看见张信,他赶紧把板车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一条路来。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歪了一下,几根柴火滑下来,滚在地上。
汉子手忙脚乱地去捡,张信伸手帮他扶住了车把。
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受宠若惊地笑了笑,连声道谢。
他笑得很憨,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露了出来,门牙上还沾着一片菜叶。
张信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汉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张大人,回头我给您送一捆柴去!”
张信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一个老妇人挎着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走在路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背驼得厉害,几乎弯成九十度,走路时头一点一点的,像在啄米。
她走到豆腐摊前停下来,跟老陈头说了几句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买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着,揣进怀里,又慢吞吞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篮子里的鸡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小鸡在壳里啄。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珠,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张信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可她坐在庵堂里念经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喜不悲,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张信有时候想,他娘是不是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流得一滴都不剩了。
他爹走的那天晚上,他娘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他娘的头发白了一片。
不是全白,是鬓角那一片,像霜打过的草,一夜之间就枯了。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追着一只花猫,笑闹着跑远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