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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信一条理,当兵吃粮,听令行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别看。
这些年他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条理。
他的铠甲上有一道刀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际,那是滁州之战留下的。
刀痕周围的铁片微微卷起,像一张咧开的嘴。
他的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这会儿正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深的,像用锥子划出来的。
靴子上沾着一层干泥,泥点子一直溅到小腿上,那是昨天巡营时留下的。
腰带上别着一块磨刀石,石头一角已经磨得凹了进去,像一个月牙。
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块干了的树皮。
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老树根,关节突出,指甲盖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的目光扫过张信的脸,又扫过那辆马车,最后落在自己的刀柄上。
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抠铜箍了,一下一下,抠得极有节奏。
他自己都没察觉。
右边那个矮些,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垂在地上,偶尔甩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甩鞭子的时候,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画个圈,像一条细细的黑蛇,然后“啪”地炸开,声音又脆又响。
这人姓钱,叫钱小六。
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两颗不安分的算盘珠子。
钱小六有个习惯,没事就爱数东西,数街上有几棵树、几扇窗、几块石板,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
他还有个毛病,嘴碎,什么话都藏不住,肚子里搁不住二两香油。
可他也有个好处,心眼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他数数的时候,嘴唇跟着无声地动,像在念经,数到一半忘了,就“啧”一声,从头再来。
他数到“十七”的时候,眼睛忽然被一只飞过的蝴蝶引走了,等蝴蝶飞远了,他低下头,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
他的帽子歪戴着,帽檐压着半边眉毛,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额头。
衣领敞着,露出一截脖颈,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支棱着,像刚被老鼠啃过。
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那是他娘给他打的,他戴了十来年,戒指已经磨得发亮,字也快看不清了。
他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那戒指,用拇指摩挲两下,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大柱哥,”钱小六甩了一下鞭子,压低声音,脖子往前探了探,活像一只鹅,“你说殿下让咱们指挥使亲自去送赏赐,到底几个意思?”
赵大柱眼皮都没抬,手还在抠铜箍。
他没吭声。
钱小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嘴巴几乎贴到赵大柱耳朵上,呼出的气吹得赵大柱耳边碎发一飘一飘:“咱们指挥使跟那户人家有过节,殿下偏偏让他去,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赵大柱横了他一眼,目光像两把刀片子,冷冷地刮过去。
钱小六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停不住:“我不是琢磨,我是替咱们指挥使捏把汗。
你说他进去,那家人能给他好脸?
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也是他活该。”
赵大柱冷冷道,声音像从石头上刮下来的,“殿下让他去,他就得去。
挨打挨骂都得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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