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你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境?”
沈鸢皱起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我十四岁那年的秋天。那天晚上我爹在院子里喝酒,我陪他坐着。他喝多了,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醉了说胡话。后来他也再没提过。”
“那你和你爹之间,来往多吗?这位曹芳。”
“不多。逢年过节他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鱼啊、米啊、自己家酿的酒什么的,但人很少亲自来。我见过他一两次,印象里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高,胖胖的,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人似的。”
郑毅靠在窗台上,一只脚搭在窗沿上,两手抄在袖子里。
“你觉得他能信吗?”
沈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爹说过的话,我信。”
郑毅看了她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在湖州什么地方?”
“城东。粮食巷。”
粮食巷比沈鸢家那条巷子宽一些,也热闹一些。巷口有一家卖油条的铺子,油锅里的油正翻着花,几个早起的人端着碗在门口等着,油条的香味混着清晨的湿气,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再往里走,左边是一家杂货铺,门板已经卸了,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右边是一家豆腐坊,石磨转得嗡嗡响,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曹芳的铺子在巷子中间,两扇木门,门口挂着一块匾——“曹记粮行”。匾是黑底金字,字是正楷,写得规规矩矩的,不张扬,也不寒酸。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有点暗,能看见靠墙摞着一袋袋的粮食,麻袋上写着“大米”“小米”“黄豆”之类的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快又脆。
沈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郑毅站在她身后半个身位,赤牙牵着三匹马站在巷子对面,假装在看油条铺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柜台后面那个人抬起头来。
四十多岁,圆脸,皮肤白净,下巴上没什么胡茬,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料子不差但也不算好,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他看见沈鸢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继续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郑毅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那个人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是惊讶,是警惕。
“客官买点什么?”曹芳的声音很轻,果然是沈鸢说的那种“像怕吓着人似的”声音。
沈鸢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摆的边,攥得指节泛白。
“曹叔叔。”
曹芳手里的算盘彻底停了。
他看着沈鸢,上上下下地看,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裳,从她的衣裳看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又从银镯子看回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生意人的声音,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你是……沈家的?”
沈鸢点了点头。
曹芳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刮地声。他绕过柜台,走到沈鸢面前,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像是想碰她又不敢碰。
“你是怀远的闺女?”他的声音在抖,“你是鸢丫头?”
沈鸢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是我,曹叔叔。”
曹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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