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站在那堆麻袋前面沉默不语。他看不懂太多,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沈鸢的家,比她说的那个“没了”还要大得多。不仅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不仅人没了,是连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快要被人抹干净了。
那天晚上,曹芳留他们在府里住。
府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粮行的铺面和仓库,后院住人。曹芳把正房让给了沈鸢,自己和郑毅、赤牙挤在东厢房。赤牙睡地上,曹芳睡床上,郑毅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后背靠着门板,就这样睡得踏实。
曹芳熄灯之前,站在床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郑公子。”
“嗯。”
“鸢丫头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黑暗中郑毅的声音很平:“先把事情弄清楚。谁动的手,为什么动的手,背后是谁。弄清楚了,再看怎么还。”
曹芳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早点歇着”,躺下了。
赤牙在地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郑毅没有睡。
他把椅子挪了半寸,靠着门板,闭着眼睛。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声虫叫,叫两声就停了,像是在试探什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将败未败时那种甜中带苦的气味。
他听了一夜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白天,曹芳带着郑毅在城里转了转。没敢去太热闹的地方,就在城东几条街上走了走,看了几家铺子,听了几句闲话。闲话里没有沈家。沈家的事情像是被人从湖州的记忆里连根拔掉了,拔得干干净净,连个坑都没留。
郑毅注意到一件事——街上的兵多了。
不是衙门里的差役,是兵。穿甲胄的那种,腰里挂着刀,三五个人一队,在街面上走来走去。有一个队从郑毅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带队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郑毅把那个人的脸记住了。
回到曹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曹芳的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汤里放了冬笋,鲜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前院。赤牙闻见香味就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去了,曹芳的媳妇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沈鸢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她的气色比在北宁城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的伤疤脱了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在侧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弯弯的痕迹,像是有人拿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郑毅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鸢把茶碗转了一圈,“肋骨那里按着还有点疼,但不动它就不疼了。”
郑毅点了点头。
“街上兵多了。”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
“冲着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小心没坏处。”
沈鸢低下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片茶叶。茶叶在水面上漂着,转了一圈,又漂回来。
“曹叔叔人很好。”她忽然说。
郑毅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我是说……他是真的对我好。不是假的。”
郑毅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沈鸢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那天夜里,郑毅还是睡在椅子上。
他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刀柄上。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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