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五章

    「第三个与年羹尧同案的是江西考官侍郎查嗣庭一案。这个人一个多月前死在牢里了，现在刑部还在查他的案子。他的情况比较特别，去年是三年一次的乡试，查嗣庭身为主考官，出了几道试题。」

    头一题与此案无关，所以跳过不论。

    第二题是《易经》──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第三题是一句话──其旨远其辞文；

    第四题是《诗经》──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可人不懂。」这种乱七八糟、欠缺逻辑，从不同的书里面随意截来的一句话，也能当作国家考试题目？考得出真正的程度来吗？可怜的考生！

    「没人看得懂。」荣典摇头苦笑。「第一题破题后还可以写点东西，因为行为正大光明，也就符合天道人道。」「第二题是要考生写出意在言外的文章，不知是何道理。」「第三题本意是说：当所有的谷仓都充实了以后，妻子儿女才能停止劳动，这不知要考生答些什么？」

    「但这三个题目连在一起就有些古怪了。」可人说。

    「正是如此。那查嗣庭胆子真大，竟以此公然附和被处决的汪景祺。那汪景祺在《读书堂西征随笔》里说凡是年号里有『正』字的就是『一止』，如前代的正德、正大等年号，都非吉兆。」荣典说。

    可人懂了。不管中文或英文，都可以在文章的排版上玩一种把戏，最简单的就是把每行的第一个字，设法串成一句话，用来传递密码、暗号，或者讥讽嘲笑他人，还可以用「巧合」二字来脱免毁谤侮辱之罪。高中生、大学生编校刊时，常用这招来修理学校的老师──「张老师是笨蛋」或「朱老师是色狼」。这查嗣庭也是自认聪明，干了类似的事。

    查嗣庭玩的游戏就是把第二题的「正大」，用第三题当连系，串到最后一个「止」字上面。换言之就是说「雍正朝不吉利」。如果说他没有看过汪景祺的文章，如果说他不是在比附唱合汪景祺的言论，那真有鬼了，不会这么巧的。查嗣庭贪玩却玩到国家的公开考试上来，真是不甘寂寞自招其祸。

    「但这样不至于就要下狱吧！」可人问。「毕竟只有少数人，只有看过汪景祺那本书的人，才看得懂查嗣庭利用出题的机会在玩什么把戏，查嗣庭也就是爱玩，想在历史上留个记录罢了。」现在玩大了，真的在历史上永垂不朽了。

    「当然不是这样就要入他于罪，国家的刑法岂是儿戏。因为他弄出了这个奇怪的出题事件，于是就有官员去搜查了查嗣庭的文稿书籍，发现他写了一本『维止论』，内容全是子虚乌有的宫庭之事，还有许多对先帝怨恨讪谤的文章与日记。除此之外，他又作了什么『飞蝗蔽天』等造谣生事的记事，彻查之下，这才发现他与诸王之间有密切的往来，是朋党的一员。所以他是因为朋党而下狱的。」

    「我曾听过一个传说，说皇上大兴文字狱，只因为查嗣庭的考题出的是『维民所止』四个字，意思是『雍正去头』，所以查嗣庭就这样被砍头了。」可人说。这样的传说让人印象深刻。

    「坊间传说怎能相信？在妳入宫之前，就有此传说，可见皆出于其朋党之口。这哪里是文字狱！查嗣庭去年入狱，是今年五月才病死狱中，他系因朋党而获罪，也没有出过『维民所止』这样的考题。」荣典摇摇头。

    「所以整个年羹尧案，这么大的贪渎逆反案，年羹尧自尽、年富斩立决、年家余子充军；汪景祺斩立决，汪妻发配为奴；钱名世丢官，拿个『名教罪人』的头衔；查嗣庭死于狱中。」可人算了一下，这案子牵连的其实不深，师父根本就是重重地踩了煞车。但人云亦云的愚人，卻占人口比的绝大多数。

    「查嗣庭死得并不冤，尤其他是病死的，说到底仍未刑戮加身。」荣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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