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华看完後把那叠剪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在那几页纸的边缘停了一瞬，像在指认一个自己已经猜了很久的名字。他已经有意的隔离文物圈子有一段时间了，也不再和那些旧识联系，但那段记忆里的某些特徵并没有被时间完全磨平。

    周明德在湾北的办公室里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他的信息来源比陈更丰富一些通过几个仍然活跃的中间人，他能接触到的消息比报纸上详细得多。他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目光在每个地址和文物的描述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反覆比较某个熟悉的手法。他没有证据，也不打算去追查，但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了很久。

    香江这边，《烽火女儿》的首映安排在了湾仔的一家老牌影院。娄小娥包了最中间的两排座位，家属朋友都安排在了一起。

    首映那天，湾仔的老牌影院门口从下午三点就开始排起长队。海报是深灰色的底，吉永小百合站在废墟中的背影占据了画面的大半，侧脸在逆光中只露出一道弧线，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在昏暗中被光线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下方印着一行字—「一个女人，一段战争，一生别离。」字体是深红色的，像是乾涸的血迹。排队的人群里有人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票根，又抬头看了看海报，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外套，继续排队。

    娄小娥包了影院最中间的两排座位，她还特意留了几个位置给香江几家重要报纸的影评人。

    段成良坐在角落里，没有坐在前排，也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话。他只是在灯光暗下来之前扫了一眼吉永小百合的方向，她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披着，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前方的幕布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结果o

    电影开始後，放映厅安静了下来。开头几分钟没有什麽台词，镜头是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冒烟的村庄，吉永小百合在泥泞里走，低着头，背着一个孩子，脚步不紧不慢。那个场景持续了很久，久到放映厅里有人忍不住轻声咳嗽了一声，又很快压住了。

    观众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穿过一条条田埂和一条条窄巷，镜头始终没有特写，也没有配乐，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声响，分不清是飞机还是风声。

    随着剧情推进，放映厅里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女主角被日军带走时，周围响起零星的抽泣声。她在地下室独自写信时，放映厅的安静像水一般沉，没有一个人出声。结尾部分，她站在雪地里，只身一人走向远处的山脊，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镜头没有拉近，那道背影在渐暗的光线中走成了一粒看不见的小点，然後幕布暗了下去。

    灯光亮起时，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後掌声响起来了，比娄小娥预想的要长得多，也响得多。有人在鼓掌的同时还在擦眼角，有人站起来，有人没有站起来却继续鼓着掌。

    吉永小百合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目光还停在已经暗下去的幕布上，像在确认那串脚印是否真的走到了尽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向观众的方向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动作也不快，像是刚刚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第2天一早，第一波影评就出来了。《明报》的影评版头条标题是《吉永小百合：

    从「日本国民少女」到「战争女儿」》，文章写到：「她不再是那个在银幕上笑着跳着的女孩了。在这一部里，她的眼神变了，身体也变了，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同了。她把自己从一段历史里穿了过去，然後带回了观众看不见的痕迹。」

    《星岛日报》的标题更短，只有四个字—「她演活了「。《华侨日报》的影评人在文章末尾写了一句：「看完这部戏，我不再问她是不是日本人。我只记得那个在雪地里走到看不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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