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只剩下薛国观与洪承畴两人,以及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两旁的殿前侍卫,在牛油巨烛渐渐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孤寂的影子。
薛国观望着瞬间空旷下来的大殿,又缓缓转头,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洪承畴,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的叹息。
他佝偻着背,仿佛脊梁已经被抽走,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殿外走去。
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将他孤独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殿外那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他知道,今日他这一跪,虽然暂时保住了那点可怜的“体面”,保住了文官集团最后的脸面,未曾让那封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信件公之于众,却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和“立场”,必然深深得罪了太子,也未必能让皇帝完全满意。
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该彻底退出这权力的漩涡,这吃人的朝堂了。
只是,这退场的方式,竟如此狼狈,如此……不甘。
而洪承畴,站在原地,望着薛国观那萧索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背影,一步一步蹒跚地消失在殿门的强光里,心中却并无多少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喜悦。相反,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知道,今日这场风暴,只是被皇帝以“仁慈”和“权衡”的名义,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太子对孔家的布局,绝不会因为薛国观的一跪而终止。
那封信,就像一柄悬在孔氏头顶、也悬在所有知情者心头的利剑,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而接下来的路,对他这位即将接掌内阁的“准首辅”而言,如何在太子、皇帝、文官集团、勋贵武将乃至天下士林之间找到平衡,推动那注定充满争议的“迁孔”之策,同时维持朝局的稳定,将是比打仗更难万倍的考验。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另一边,崇祯从皇极殿的后门走出,被清早依旧凛冽的秋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睡意却更加汹涌地袭来。
他一边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边揉着发酸的眉心,在几名太监的簇拥下,沿着长长的宫道,有些脚步虚浮地向着后宫方向走去。
最近这两年多的时间,无论是在辽东的军营,还是在朝鲜的行宫,他的作息早已与京城严格的朝会时间脱节。
习惯了军旅的紧张与战地的警觉,也习惯了在行宫中根据军情随时处置事务的弹性,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天不亮就被叫起,穿戴整齐地去参加那刻板冗长的朝会了。
昨夜本就因思虑今日之事睡得迟了些,此刻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脑袋昏昏沉沉,只想去坤宁宫,在周皇后身边,寻那张熟悉的软榻,好好补上一觉。
至于刚刚在朝堂上发生的、那场虎头蛇尾的风波,说实话,崇祯确实是有些生气的。
按照昨晚朱慈烺派人传来的口信,事情本该是水到渠成——太子已与内阁首辅薛国观“打好招呼”,今日早朝不过是走个过场,在厂卫的“铁证”面前,将孔家的罪名坐实,再顺势提出“迁孔氏旁支以教化辽东”的方案,由薛国观这位文官领袖“体面”地领个头,事情便可顺理成章地敲定。
结果谁能想到呢?
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在准备拿出那封足以一击致命的“通敌密信”时,薛国观这个“打好招呼”的内阁首辅,竟然当众反水,不惜以最激烈的方式跪地阻拦!
这让原本计划中雷霆万钧的收尾,变成了一场草草收场、疑窦丛生的闹剧。
虽然崇祯最后给了薛国观面子,没有强行宣读密信,但这无疑让整个计划出现了波折,也让崇祯这个皇帝在朝堂上显得有几分……被动和优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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