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正阳门外,车马粼粼。
薛国观没有乘坐任何官轿,只雇了一辆寻常的青布马车,行李萧然,只有几只朴素的樟木箱子。
然而,送行的人,却有着大明前所未有的规格。
内阁首辅洪承畴一身绯袍,立于队伍最前。
身后,是全体内阁大学士,以及六部尚书、侍郎等一众朝廷重臣,黑压压一片,竟有数十人之多。
他们并非为了讨好这位去职的首辅,而是为了向一种“体面”致敬,向这位在动荡年代里,为大明续命、并最终得以全身而退的“宰相”致敬。
没有鼓乐,没有喧哗。
只有晨风吹动官袍的衣角声。
马宝代表朱慈烺前来相送,手中捧着一块早已备好的玉简,上书四个大字——“贞敏忠襄”。
这是朱慈烺赐下的,既是生前荣耀,也暗示了薛国观未来的谥号。
马宝将玉简交到薛国观手中,低声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皇爷说,薛阁老为社稷鞠躬尽瘁,此乃大明功臣应有之荣。江南山水好,阁老且去逍遥。”
薛国观双手接过玉简,对着皇宫的方向,三拜九叩,老泪纵横,却再无当年的屈辱与惶恐,只有释然与感恩。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驶出正阳门,融入了晨曦中的京城大道。
送行的官员们伫立良久,目送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洪承畴负手而立,眼中神色复杂。
他身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轻声道:
“薛阁老这一去,算是给咱们这些做臣子的,立了个标杆。”
兵部尚书李邦华点头:
“近二十年来,内阁首辅下场凄惨,或杀或贬,或郁郁而终。薛阁老是第一个功成身退、生前受誉、死后留名的。陛下此举,是在告诉天下:凡为大明尽心者,朕不负他。”
这无声的送别,比任何盛大的宴会都更具分量。
它为朱慈烺的新朝树立了一个典范:有功者,虽去犹荣,善始善终。
这既安抚了老臣,也给新晋者吃了定心丸。
马车一路向南,驶向太湖之滨的无锡。
车窗外,是大明初升,薛国观靠在车厢内,抚摸着那块温热的玉简,嘴角露出了一丝释怀已久的微笑。
他的时代结束了,但大明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七月的傍晚,暑气未消。
京西郊外的火器研究院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的寂静。
工匠和值守的军卒们被集中在巨大的试验广场边缘,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刚刚组装完毕的庞然大物上。
那是一台改良后的卧式多缸蒸汽机,铸铁的机体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粗壮的飞轮、连杆、曲轴严丝合缝。
它的输出端,连接着一组由无数铜线缠绕的巨大线圈,线圈的另一端,则通向广场四周高高耸立的十余根铁杆,铁杆顶端,悬挂着一个个吹制精良、形制各异的玻璃真空泡。
天武帝朱慈烺在一众护卫和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广场。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青常服,神色平静,目光却如炬,牢牢锁定在那台标志着“工业时代”的机器上。
毕懋康满头大汗地迎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按您的旨意,蒸汽动力与‘弧光发生装置’已调试完毕,燃料、水压、气压皆已达标。只待陛下……下令合闸!”
“合闸。”
朱慈烺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年轻工匠,深吸一口气,猛地压下手中那根裹着绝缘胶布的木质闸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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