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推开门。
佛堂内香菸袅袅,钱缪的正妻吴氏,正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她今年二十七岁,身着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但容颜清丽,气质端庄。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从兄,来了。」
吴氏声音平静,起身施礼。
钱镒连忙还礼:
「弟妹。」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吴氏的眼中没有惊慌,只有看着钱镒苍白的脸,轻声问道:
「外面……怎麽样了?」
钱镒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响,才艰难道:
「四门已破,保义军大军入城,成及……战死。」
每说一句,吴氏的脸色就白一分,但她依旧站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念珠。
「牙城……已成孤城。」
钱镒终於说出最残酷的事实:
「保义军四面合围,外无援兵。臯亭山那边,婆留的主力被牵制,恐怕难以回援。」
佛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香炉里香菸缓缓上升。
良久,吴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兄此来,是已有决断?」
钱镒苦笑:
「我能有何决断?战,是死路;降,是耻辱。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夫人,我此来,是想说……无论发生什麽,请你务必保重。」
「为了堂弟,为了传瑛,为了钱氏一门……」
「请务必忍耐!」
「忍耐」二字,他说得极重,眼中满是恳求。
吴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凄然:
「从兄是让我……忍辱偷生?」
钱镒心中一痛,连忙道:
「不!不是偷生!是……是保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从弟英雄一世,不能……不能绝後啊!」
吴氏沉默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
晨光微露,海棠花娇艳欲滴,与这城中的血腥杀伐格格不入。
「从兄可知……」
她忽然开口,声音悠远:
「我嫁入钱家十年,从临安小县到杭州大城,见过流民饥荒,见过兵乱厮杀,也见过夫君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凯旋。」
「乱世之中,女子如浮萍,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从兄,女子虽弱,亦有不可折之骨。」
「夫君常对我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那是他的柔情。可我亦要说,吴越女子,可死不可辱。这是我们的刚烈。」
钱镒怔住。
吴氏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却昂起头:
「今日之势,我虽在後院,亦能感知。你是想我委曲求全,以待将来?」
钱镒连连点头,急道:
「弟妹!正是这个意思!」
「堂弟英雄,必有再起之日!你与孩子们,便是他的根啊!他日未必没有再见之日。」
吴氏却摇头:
「从兄,你错了。夫君之根,不在妻儿,而在其志。」
「若志消,根便断了。」
「我今日若为苟活而受辱,他日有何面目见夫君?传瑛若见其母屈膝,将来又如何挺直脊梁做人?」她走到钱镒面前,一字一句道:
「从兄,我知你为难。」
「战或降,皆是大丈夫之抉择,我妇道人家,本不该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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