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落在雪后的风里,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连水纹都没惊动半分。
“走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胤禔并肩。
那步子不急不缓,稳得很。就像他当年在东宫书房里翻奏折、在中枢值房里议事——平平常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胤禔看着他的侧脸,心口那团火却压不住了。
“保成,”他压低声音,“这些人——”
“大哥,”
胤礽转过头,看着他,“不急,既然来了,就都看看。”
胤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抬脚走到胤礽身侧,放慢了步子,跟弟弟并肩走进了最里那顶行帐。
那顶就是帐顶破了口子的那顶。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把炕上那层薄毡吹得一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
炭盆里的陈炭半死不活地燃着,冒着细细的白烟,烟气在帐内打着旋往上飘,从帐顶那个潦草缝过的小破口处往外钻。
胤禔看着那道烟,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胤礽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炭盆上,又落在帐壁薄毡的边角上,再落在那个缝了两针的破口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得很慢。
很安静。
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何柱。”
何玉柱从帐外探进头来:“殿下。”
“去问问,这帐子是谁督的,谁验的,什么时候搭的,搭完有没有人看过。”
“是。”
何玉柱快步退出去,找人去了。
帐外,那个蹲在门口扒饭的年轻人还僵在原地,碗还端在手里,饭已经凉透了。
*
胤礽从行帐里出来时,风正从北边灌过来,把帐帘吹得啪啪作响。
那个年轻人还僵在原地。
碗端在手里,筷子斜插在饭上,饭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被风吹得微微发皱。
他看见太子殿下朝自己走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下、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免了。”
胤礽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粗瓷碗上。
碗里的饭,是糙米掺着碎米,颜色发黄,上头盖着几根咸菜梗,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筷子是最便宜的竹筷,一头已经磨得起了毛。
旁边搁着一只小竹篮,篮底只剩小半块干饼,硬邦邦的,边缘被掰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啃了好几顿剩下的。
胤礽看着那只碗,看了两息。
然后他偏过头,问何玉柱:“车上的食盒,拿了吗?”
何玉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殿下,拿了,在车里放着。”
“去拿来。”
何玉柱快步往马车方向去了。
那年轻人捧着碗,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殿、殿下……下、下官这就收……”
“不用收。”
胤礽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年轻人却觉得,太子殿下说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那只碗里凉透的糙米饭上。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下官姓刘,没大名,营里都叫下官刘大。”
“哪里人?”
“山东……济南府。”
“来京城多久了?”
“去、去年秋里来的。”
“谁调你来的?”
“是……是贵宁大人。下官在山东时,贵宁大人是那边的粮道,他说京里缺人,就把下官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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