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靠了靠,双手交迭于身前,平静开口,“既如此,那便再议一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座的诸位爱卿,皆是当世人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那朕今日便与诸卿一道推演一番。倘若朕明日便亲自签发诏令,将新政十条悉数颁行天下,而后诸公齐心协力,大刀阔斧,全力推进革新,你们说会发生些什么?”
众人听见这个问题,先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疑惑。
这件事,他们已经谋划了许久,布置了许久,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得颇为周全。
如今皇帝励精图治,政事堂同心同德,军队忠贞不二,民心八方归附,这样的大好形势之下,能有什么问题?
可当他们静下心来,收起心头那股子正激荡的情绪,用自己的为官经验与人生阅历,一点一点往下推演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悄悄变了。
宋溪山是最先意识到问题的。
他曾主政地方多年,亲手将一县一府从凋敝治理到富庶,也曾执掌一省之地,上传下达,统筹布局,他太知道朝廷的政令落到地方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如果朝廷未经小范围的试点与反复打磨,直接颁布法令,这些在勤政殿纸上谈兵所讨论出来的条文,真的能行得通吗?
大梁幅员万里,风土人情千差万别,江南水乡与西北黄土,蜀中盆地与河北平原,全然不是同一个世界。
若一刀切下去,全国同时推行,那些地方官吏,会怎么做?
他的神情愈发严峻。
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了。
他们绝不会因为朝廷的政令与当地实情不符,便老老实实地呈文上报,请求朝廷据实调整。
他们只会层层摊派,强行推行,将所有的任务都压到最下面的百姓身上,完不成便破家拆户。
在他们眼里,完成上头的任务,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鼓捣出一封漂亮的成绩,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善政,到了他们手中,或许便会成为压榨百姓的刀。
这些年,他见过的这般惨事,还少吗?
李紫垣的眉头也渐渐拧紧了。
他曾在吏部主政多年,对人事这最关键的一环,洞若观火。
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一个更隐蔽、也更凶险的漏洞,如果朝廷当真以一种波涛汹涌之势,将十条新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巨大的人力缺口。
新政终究是需要人来执行的。
十条同时铺开,从京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府县,每一级都需要人去宣导、去执行、去督察。
满朝文武之中,一心想要借着这股东风直上青云的投机取巧之徒,还少吗?
这样的人一旦被塞进新政的队伍,占据了关键的位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踏踏实实地推行新政。
他会揣摩上意,会迎合圣心,会用最漂亮的数据和最响亮的汇报来博取升迁。
为了政绩,他会把三分的事吹成十分,把还未落地的规划写成已完成的奏报。
行事的手段更是不免酷烈,因为唯有酷烈才可见效快,唯有见效快才可早升迁。
到那时,善政便不再是善政,反倒成了这些投机者手中的屠刀。
白圭则想到了另一层更深的隐忧。
他素来以刚正清明闻名,可这份清明,源自他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
他想到的是如此之多的法令在同一时间出炉,地方百姓甚至地方上那些粗通文墨的小官吏,都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领悟其要义。
本心想要配合新政、踏踏实实做些实事的人,却被这些纷繁复杂的条文搞得晕头转向,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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