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难忘,他也许会写一篇来纪念,说不定能成为经典。」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羊脂球》,想起了莫泊桑笔下那个被体面人利用完就抛弃的妓女。
如果莫泊桑真的写一篇关於日本妓女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井上馨比他更先想到了这一点,猛地站了起来:「不!」他是如此仓促,椅子都向後倒去,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讲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井上馨的脸是灰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完全没有「鹿鸣馆主人」应有的风度。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颤抖着问:「索雷尔先生莫泊桑先生,他,他真的说要写这篇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吧,要不要我回巴黎以後问问他?他说那个日本女人的故事很有意思。
一个被国家派到海外卖淫的女人,却觉得自己是在为国献身。他说这种荒诞感,正是最好的素材。」
井上馨的腿软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子边缘,才没有跌到地上。
他急切地央求莱昂纳尔:「千————千万别问,如果莫泊桑先生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福泽谕吉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不知什麽时候,《脱亚论》已经被他从桌上收走了。
莱昂纳尔看着福泽谕吉,语气还是那麽平静:「福泽先生。所以,报纸写的,居伊说的—都是真的吗?」
福泽谕吉没有回答。他还能说什麽?
说「是真的」?那他这些年为日本「文明开化」所做的一切理论宣传,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靠输出女人卖淫来赚外汇的国家,有什麽资格谈「文明」?有什麽资格谈「脱亚入欧」?
说「不是真的」?那等於在说莱昂纳尔撒谎,在说莫泊桑撒谎。
他不能这麽说,他也不敢这麽说。因为太容易求证了,只要买几期日本的报纸翻译一下就行。
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莱昂纳尔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事,他全都知道。他当然知道。
就在去年,福泽谕吉就在自己办的《时事新报》刊登过一篇文章,内容提到了「唐行小姐」。
他认为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第一种武器是枪,第二种就是「唐行小姐」;他还在文章里称呼她们为「娘子军」。
他在另一篇社论里写过:「移居海外的日本人中单身男性居多,因此娼妓作为润滑剂必不可少。」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没什麽。欧洲人也贩卖女人,欧洲人也经营妓院,欧洲人也有殖民地和海外驻军,也需要妓女。
大家都在做的事,日本做了又怎样?但现在,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对面,用平静的语气问他:这都是真的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因为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之前所有关於「文明」的论述土崩瓦解。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写《脱亚论》时的雄心。
他要告诉欧洲人,日本不是亚洲那些腐朽的国家,日本已经脱离了亚洲的旧轨道,走上了欧洲的新道路。
他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承认,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但现在,莱昂纳尔用一个问题就把这一切全打碎了—「你们真的对这些妓女进行爱国宣传吗?」
福泽谕吉忽然觉得很累。他为接待莱昂纳尔,从大阪连夜赶回东京,精心设计了每一个参观环节。
他反覆修改《脱亚论》的措辞,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无数遍。
他要在今天,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让这个法国文豪看到日本的文明。
结果对方看到的,是日本的妓女。
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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