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了《鼠疫》,他们反而会人手一本,拿来当反对帝国的旗帜。我们不可能检查每一个包裹、每一件行李。」
「那我们应该怎麽做?」
「放行,但登记。」俾斯麦叉起最後那块熏鲑鱼,塞进嘴里,「各邦的海关开始抽查从法国入境的书籍,有《鼠疫》的就登记,
让内政部注意收到书的人是否与国内的工人协会或文学社团有联系。书店也可以卖它,但进货清单要抄送给当地警察分局。」
施莱尼茨拿出本子,把俾斯麦的话记了下来。
俾斯麦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一一儒勒·费里,两任法国内阁总理。
那位法国前总理是他过去几年最可靠的对话者。费里虽然是个共和派,但他务实,没被复仇主义冲昏头,愿意和德国做交易。
俾斯麦原本计划通过费里拉拢法国,在殖民地的争夺上联合对抗英国。
但费里在今年三月倒台了,导火索是在越南的失败,但深层原因是法国人受够了殖民战争的消耗,受够了政府的无能。
费里的倒台意味着俾斯麦的法德缓和战略失去了支点,也意味着法国又要回到那种每隔几个月换一届内阁的内耗状态。
现在,一本法国跳出来,把法国政府面对危机时的无能写了个透一一而这部的作者,至少导致了两届法国内阁下台。
「法国人自己在拆自己的台。」俾斯麦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庆幸。「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的作家就把自己搞垮了。」
施莱尼茨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还有一件事。」俾斯麦继续交代,「告诉外交部,以後凡是和这本书的作者有关的动向,不管是大是小,都要报到我这里来。」
施莱尼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俾斯麦不担心《鼠疫》在德国的传播。德国人读法国不是一两天了,从伏尔泰到雨果,从乔治·桑到左拉…
每一代法国一流作家都在德国有广泛的读者基础。俾斯麦自己年轻时也读过不少法国,虽然他现在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
但他担心的是那本书里描写的「无组织的组织」一一法国人喜欢在咖啡馆里争论,争论完了就散了,什麽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喜欢组织,喜欢登记,喜欢章程,喜欢一切有秩序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德国人从法国人那里学会了「无组织的组织」呢?
俾斯麦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下午还有两个会,一个是和陆军部的,一个是和财政部的。他把最後一块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对施莱尼茨说:「把文件收起来吧。下午再接着看。」
施莱尼茨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包里,然後离开了餐厅。
九月中旬,莱比锡,弗里德里希·尼采翻译的《鼠疫》德文版正式出版了。
书的封面是灰绿色,和法文原版一样,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
莱比锡最大的书店「莱曼书店」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摞《鼠疫》,旁边贴了一张海报:【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翻译,莱昂纳尔·索雷尔着,今夏法国最轰动的长篇。】
书店的老板卡尔·莱曼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产生了一种直觉《鼠疫》会卖得很好。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德国本来就有读者,《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卖了几万册,是个金字招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还加上了尼采。尼采这个名字在几周前还没人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两世界评论》那期杂志出版以後,全德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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