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升提着考篮,脚步虚浮地顺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
刚转出街角,就见弟弟宋应星正站在一处灯笼下,翘首以盼。
「兄长!这里!」宋应星迎了上来,「考得如何?」
宋应升紧绷了一天的脸终於松弛下来,坦然一笑:「我已竭尽所能。文章做到了极致,说理也尽量贴近新政,至於中与不中,便只能看天意了。」
宋应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兄长之才,十倍於我,那文章定是极好的,又岂能不中!」
他顺手接过宋应升手中的考篮,便往外走:「既然第一场考完了,就莫要再去回想。咱们得抓紧合计一下後两场的策问题目!」
「兄长,我跟你说,你今天在考场里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宋应星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极为兴奋的光芒:「陛下发了明旨!要祛蠹除邪!」
「今早李阁老召集各部开会通过,然後锦衣卫四出,一天之内,竟一口气抓了一百多名官员!」
「我就说!李阁老为什麽不是主考官!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要主持肃贪大事!自然不能进入贡院,内外封闭!」
宋应星脑筋动得飞快,嘴上更是喋喋不休。
「这一件事,必定会影响到第二场的判题,还有第三场的策论!」
「我们赶紧回去,随便对付一口,然後把有关贪腐的题目都好好整理一下!
」
宋应星满脸喜色,言语间意气风发,看这态度,他居然全然赞同这次大清扫!
为什麽?
人的态度,是由屁股决定的啊!
别说宋应星支持,秘书处里各个年轻官员,又有哪个不支持?
《剪除贪蠹澄清朝野诏》一出,心中有鬼的贪官自然惶惶不可终日。
但这跟宋应星有什麽关系?
他进了科学院以後,可是一分钱都没往自己的兜里装过!
他清清白白的,他为什麽要怕?
他只恨,这雷霆手段来得太慢,清扫得还不够狠!
可惜的是,这雷霆手段清扫来清扫去,也和他这个科学院学士干系不大。
—一他宋应星,这辈子是走不了仕途,只能走求道这一途的了。
但这种清扫对兄长却是好事。
朝堂上拔出这麽多烂萝下,必然要空出大批的缺位。
等兄长这次登了科、入了仕,面对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清朗的官场。
他的前景,必然要比以往任何一届的新科进士都好走许多!
想到这里,宋应星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正想回头与兄长分说这大好局面,却忽然发觉不对。
身後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兄长已经落在了七八步开外。
暮色已经在长街上彻底沉了下来。
宋应升就那麽孤零零地站在一家生药铺的招牌之下。
檐下那盏刚刚挑起的大红灯笼,在初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着。
昏黄偏红的光焰,随着风,一下又一下遮挡着宋应升的脸颊,将他的神情切割得模糊不清。
长街远处隐隐传来人流的喧譁与马车的辘辘声,可站在这灯影里的那个人,却仿佛被周遭的喧嚣遗忘了。
冷风卷起他略显单薄的襴衫,将他吹得空空荡荡。
「兄长?」宋应星有些疑惑地往回走了两步,「怎麽一句话不说?」
一阵风吹过,吹得那红灯笼的烛火猛地暗了一瞬。
就在那光影忽明忽暗的刹那,宋应升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仅仅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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