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慷慨豪言。
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祁彪佳在福建已见多了这些事,心中倒没那麽多触动,只是一路走,一路将各地的世情记录在册罢了。
但张岱不行。
他今年虽已三十岁,却一直在秦淮左近闲游。
路途最远到处,说来不过是苏州、应天等地罢了。
长江下游这个地方,土地肥壮,商贸发达,又有棉布、丝织等各种手工业。
只要不是太过惫懒,抑或是染上恶习的人家,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一碗饭吃的。
所以,综论起来,吴会那边这种催人破家逃亡的事情,还真没有淮泗这边多。
张岱一路上,总要出言喝止,甚至掏出散碎银两去帮扶那些人家。
可是,帮得了淮安的,帮不了凤阳的。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永远。
是以一路往西,越走,张岱却是越发沉默了。
就连祁彪佳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不再记录了。
因为不必记了。
或许偶尔能碰上一个稍有良心的县令,但绝大多数地方的世情,其实都是一般无二的吃人。
好不容易翻过淮泗,走过凤阳,一行人拐入河南地界。
但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般昏昏沉沉的世道模样。
直到这一天。
一行人越过新蔡县,进入真阳县地界,又往前行了约莫十里。
突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让他们勒住马缰的,是路边的木牌。
沿着官道,差不多每隔一里左右,便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牌。
张岱翻身下马,走到木牌前,将上面的告示逐字念出。
「皇恩浩荡,垂怜小民。今真阳县奉旨重整纲纪,更易新政。特与全县乡民定立三约,诸位务要听真。」
「头一件:往後县里马户、运粮等一切杂泛差役,尽数革除。各户不再轮值劳役,只按亩交税便好。诸多差役,改由官府雇人帮办。」
「第二件:本年夏税,明定科则,无有半分滥收多收。上田一亩只收三升,中田二升,下田一升。本月正逢收麦之际,银贵粮贱,县官怜悯小民不易,粟米折价三钱,小麦折价四钱,诸位乡亲交税之时,本色也可,折色也可。」
「第三件:原先逃荒在外、躲避差役的乡亲,只要肯回乡安生种地,过往罪过一概不究,从前旧欠一笔勾销。县衙里还发给谷种、耕牛、农具等等,助尔等安家活命。」
「最後,再告诸位乡亲。」
「若有那等烂心肠的无赖胥吏、宗族豪强,敢包揽钱粮多收多派,或是伪造地契,谋夺百姓田产的,尔等只管来县衙击鼓首告!一经查实,立刻抄没家产,其中一半,赏给首告之人!决不食言!」
这告示没有半句之乎者也,粗浅直接。
而所谓的定立三约,更是谈不上什麽精妙大政。
但张岱的嘴唇动了动,却是笑了起来,「幼文,看来你的策论,是没得写了。」
祁彪佳却是哈哈大笑,「张宗子,你这话说得我如同个盼着天下大乱的奸臣一般!」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走吧!往里再看看!」
也不怪两人只是初见告示,还未见半分田亩,便已觉得本地大治。
在这个昏暗到极点的时代,一个县官,轻易便能改变一县生民的状况。
这道理,其实就和汉高祖入关中的约法三章一样。
并不是刘邦开布的三法多麽高明,也不是什麽道家无为而治多麽精妙。
说到底,在一个已经昏暗到极点的时代,只是带点良心,就足够做好许多事情了。
一行人拨马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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