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
他终于坐下。
在赌桌这头,与那人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暮色已尽,夜色四合。
山谷里没有灯,只有星月清辉洒落满桌。但那张旧榆木桌上却亮着——是三枚骰子发出的微光,冷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青,像深海里的磷。
那人抬起头。
花痴开看见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眉眼无甚出奇,轮廓无甚出奇,胡须乱糟糟地覆着下半张脸,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眯缝,不是垂眸,是彻底闭合。眼皮微陷,显然其下早已没有瞳仁。
盲者。
花痴开想起父亲。
父亲死时双目被剜,十指尽断。夜郎七千里收尸,只带回一副残破遗骸和这三枚木骰子。
而此刻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同样双目俱盲。
“四十年,”那人开口,声音如风过枯枝,“没人陪我赌过了。”
他说话时仍没有睁开眼睛。
花痴开没有说话。
那人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你是来找言午的。”他说,“他不是我。”
花痴开没有否认。
“那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四十年前被他关在这里的人。”他说,“也是四十年前被他赢走眼睛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我叫何生。”
花痴开听着这个名字。
他从未在赌坛听说过“何生”二字。夜郎七的回忆录里没有,母亲的情报网里没有,他自己十五年间踏遍花夜国大小赌坊、遍访父亲旧识,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过,”何生说,“应当的。四十年前那局过后,世上就没有何生了。”
他把掌心的三枚骰子放在桌面上。
骨骰触到榆木,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
“那局之前,我是天局六部‘刑’部的执掌者。”他说,“刑部掌惩戒、追索、处置叛徒。我手下处置过的人,少说也有三四百。”
他顿了顿。
“花千手的师父——夜郎七的师兄——夜郎破军,就是被我亲手锁进天局死牢的。”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夜郎破军”四字,夜郎七从未提过。
何生似有所感。
“夜郎七没告诉你吧。”他说,“他师兄四十年前叛出天局,盗走一部《千手观音》残卷。刑部追了他三个月,从南海追到燕城,从燕城追到漠北。最后是我亲手将他堵在玉门关外的废塔里。”
他停顿。
“那夜他跪在塔顶,说:何生,我这一脉赌术自此断绝,你满意吗?”
何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说,你这一脉的赌术本就不该存在。千手观音是骗术,不是赌术。你师弟夜郎七比你聪明,他把那部残卷烧了。你偏偏要偷出来传给你徒弟花千手。”
他顿了顿。
“花千手那年十九岁,正在燕城四海楼当跑堂伙计。”
花痴开沉默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何生轻轻摇了一下头,“后来花千手来寻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三枚骨骰的边角。
“他那时二十三岁,已名扬赌坛。他来找我,不是替师父报仇,是替师父还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眼睛。”
何生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枚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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