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赵匡胤追杀契丹军,并听了杨业的点评,他便知其武力在自己之上。
这般猛人,此时却捧着书卷静读,难得有些温雅之气。
他不由好奇。
「读的什麽?」
「萧郎莫笑我粗浅。」
赵匡胤随手将书卷展开,原来是《左传》,页角旧得起边,显然常被摩挲。
将书收好,拿起一根火把在篝火中点燃,他又道:「我送萧郎。」
「不敢当。」
「无妨,举火照路总是要的。」
「那就有劳了。」
萧弈不再推辞,恰好也想与赵匡胤接触看看。
两人往马厩走去。
「元朗兄喜欢读书?」
「瞎看,我年少时只爱习武,阿爷请了陈学究、赵学究、辛学究教我儒事,可我总以为一身武艺便可傲视天下,不肯学,每日赌博、打架。後来到处瞎混,见惯了各种残忍之事,才知仅凭武力改变不了乱世。这些年便想着多读些书,不是读书的料子,也就是硬逼着自己每日务必硬磨上两页,心里觉得,这世道,宁愿文官全是贪腐,也好过武将天天造反作乱。」
语气平实诚恳,比石守信、王审琦那些人要好相处得多。
萧弈却道:「这话,恐怕有失偏颇了,矫枉过正亦不妥。」
「听闻你从小长在李府、史府,想必是没真正见到最乱的世道,才觉得偏颇。」赵匡胤并非辩驳,而是感慨,道:「这两年许是稍好些,当年我浪迹四方,沿途所见,人间如炼狱啊。」
萧弈没立场与他争论这些,换了个话题,问道:「元朗兄家境不凡,因何事游历四方?」
「年少气盛,见不惯京中那些丘八欺男霸女,便赌气离家,到各处藩镇看了看。先投了王彦超,後投了董宗本,也一度去了太原,彼时刘崇正在招亡命之徒,我看不上他,遂径直来了邺都。」
「元朗兄当时便知陛下不凡?」
「没想那些,是否英雄人物,不难看出来。」
萧弈好奇问道:「元朗兄游历之时,是否千里送京娘?」
赵匡胤摆摆手,道:「听谁编的没来由的事?我早已成婚,绝未与甚京娘有瓜葛。」
说话间,两人走到马厩。
杨业已解了马绳,正在等着。
「元朗兄留步,不必再送了。」
「好。」
赵匡胤道:「对了,石守信他们行事没个分寸,言语难免有冒犯之处,我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萧弈道:「元朗兄何必代旁人致歉?他们未必有歉意。」
言下之意,他与石守信的过节,大概不会因赵匡胤一句道歉就揭过。
倒不是小气,而是清醒,知利益相关,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赵匡胤却是笑了笑,道:「我与他们结义兄弟,他们做事,我得担,往後我会约束他们,而萧郎若对他们有所不满,也尽可找我。」
就是这一句话,萧弈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今夜相谈甚欢,可有朝一日,彼此有可能会因此而走到对立面。
「好。」
他没有多做回应,抱拳道:「多谢元朗兄相送了。」
「不必客气。」
「告辞。」
「再会。」
出了军衙,萧弈回头看了一眼赵匡胤的背影,只觉此人本领强、抱负大,且没有郭荣身上那种担着沉重担子的疲倦感,显得更昂扬、更仗义。
杨业也忍不住评价了一句。
「此人倒不凡,气度宏阔,为人仗义。这乱世军中,义气最能聚人。」
「比我仗义?」
「嗯,比你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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