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顾宪成的儿子顾与沐起身拱手,正气凛然地道:「王上革除超免之弊,正本清源,草民深为钦服。只是……江南兵燹初定,战乱方息,百业凋残,民力疲敝,正当与民休息。
此时骤行清丈,恐胥吏藉机滋扰,反累民生,平添祸乱。
况且优待士绅,乃太祖祖训,用以劝勉向学,崇重斯文。若一味裁削,更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士为秀民,士心失,民心亦不复,恐伤王上求治之盛心,伏望王上三思。」
这一串话,说白了就一个意思,林浅说的对,但他顾与沐不改,不改也是顾虑民生,是忧国忧民,可谓是把道貌岸然、自私无耻演绎到了极致。
不少士绅连道「有理」「复议」,还有人称赞顾与沐家学渊源,颇有乃父之风。
钱谦益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分量远非旁人可比,一起身厅内便全安静下来。
「王上以瘦蟹为喻,点破江南积弊,草民深感叹服。
明廷国力衰弱,正因士绅兼并,以至国库空虚,此乃前车之监。
大夏新立,整饬赋税是经国远略,草民等身为江南子民,岂有阻挠之理?」
周围士绅立马像捧哏一样连道「正是」。
钱谦益话锋一转:「只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骤然行之,难免人心v惶惶。
依草民愚见,不妨分级定等,按品级、功名酌定优免,清丈分三批进行,先士绅、再富民、後小户。如此既不废法度,又能安民心,江南士绅定然感念王上宽仁,全力配合。」
林浅听了心底冷哼一声,这招是以退为进,明面上答应清丈土地,但要林浅定下优免额度来换,只要优免还在,制度还在,士绅们就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
而所谓什麽三批清丈,也是为自己转移田产留出操作空间。
清丈士绅时,把田产转移给富户,富户再转给小民,最後再转回给士绅。
这种文书把戏,就是江南士绅最擅长之事。
大夏的官吏都是初来乍到,对府县情况不熟,真玩起躲猫猫游戏来,怎麽可能是这些地头蛇的对手。一时间厅内尽是附和之声,凝滞的气氛略微松缓下来,众士绅彼此吹捧,空气中满是快活的气氛。郑芝龙森然开口:「想必尔等已知道了,日前阮大铖煽惑士林,阻挠清丈,已然按律处置,其诡寄代持清单还在我手上。
清丈土地势在必行,主动配合的,过往积弊一概不究;阳奉阴违的,大夏军处置起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己好好掂量!
莫要刀架脖子,才知道後悔!」
宴会气氛一僵,士绅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万没想到郑芝龙会把话说的这麽绝。
许久,林浅点名道:「董宗伯。」
「老朽在。」宴席上,董其昌颤巍巍起身。他曾做过礼部尚书,故有「宗伯」之称。
「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松江有个什麽典故,叫民什麽?似乎和贵府有关?叫什麽来着?」此话一出,在场士绅的表情都变得极为精彩。
已是古稀之年的董其昌更是冷汗直流,身形微颤。
林浅说的这事叫「民抄董宦」,是万历年间故事,当时董家已是当地士绅大户,董其昌之子仗着权势,明火执仗,纠集百余家奴,公然私闯民宅,抢掠民女。
此事被华亭生员范昶得知,便写了个话本嘲讽董家。
董其昌之子将范昶抓来私刑害死,范昶妻母上门讨要说法,又遭董其昌之子「剥裤捣阴」的凌辱,还将赤身裸体的女眷,拖到大街上示众。
这事瞬间引爆舆论,松江城内大街小巷贴满声讨揭帖,士子、百姓汇聚一起,硬闯入董府之中,将董府的雕栏画栋连同董其昌珍藏的古董画作全部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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