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襟,缓缓取出那半块玉佩。
阳光从窄窄的门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玉佩上。青白的玉质,精巧的雕工,游龙的鳞片被十七年的体温摩挲得温润如水。
老妇人的脸霎时白了。
她撑着柜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浸透的棉絮,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椅中。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终于缓缓落下,颤抖着,触向那块玉。
“这是……”她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挤出三个字便再发不出声。
“十七年前。”贝贝说,“腊月十六,莫家大宅,后门。”
老妇人望着她,眼眶里慢慢渗出泪来。那泪是浑浊的,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漫开,一道一道,像秋雨打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你……你是……”她拼命想站起来,身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手抓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你是那个孩子……你是大小姐……”
贝贝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把玉佩放回衣襟,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妇人。
“我来问一句话。”她说,“当年是谁让你把我抱走的。”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贝贝,眼底的泪痕还在,神色却一寸一寸地变了。从惊愕,到惶恐,到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间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贝贝没有催。
烟纸店里静得只听见座钟的嘀嗒声。柜台上的烧酒瓶蒙着薄薄的灰,洋火筒的铁皮生了锈,肥皂搁在浅口碟里,边角已经干裂。这是十七年的时光积下的尘埃,每一粒都像沉默的证词。
“谁让你把我抱走的。”贝贝又问了一遍。
老妇人垂下头。那双糊了十七年火柴盒的手紧紧攥着围裙边,青筋根根凸起。
“我……”她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我不是……”
“你没有存心害我。”贝贝替她说完,“我知道。”
老妇人猛然抬起头。
贝贝望着她。这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像风中的枯叶。她忽然想起养母。养母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枯瘦的手,也是这样一针一线替人缝补衣裳、糊火柴盒、剥蚕豆,攒下每一分铜板,供她读书,供她学艺,供她来沪上闯荡。
“民国十二年腊月十六。”贝贝说,“那天夜里很冷。有人到莫家后门来找你,给了你一笔钱,让你把我抱走。”
老妇人没有否认。她只是蜷缩在那把破旧的藤椅里,像一只被寒雨淋透的老雀。
“那个人是谁?”
沉默。
座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姑娘。”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打磨粗木,“老奴对不起你,老奴害了你十七年。你要打要骂,要告到官府,老奴都认。老奴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想取,只管来取。”
她撑着柜台,慢慢跪了下去。
双膝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匍匐在贝贝脚边,花白的头发在昏光里散落如败絮,肩膀一耸一耸,却硬生生把哭声压进喉咙里,只有不成调的呜咽从齿缝间逸出。
贝贝没有动。
她低头望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妇人,望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望着她后颈因常年低头糊盒而拱起的骨节,望着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缝隙。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那个冬夜她只有三个月大,不知道冷,不知道怕,不知道自己被人从母亲怀里抱走,辗转三百里,扔在江南小城的码头边。
那个人是眼前这个跪着的老妇人。
可她连恨都恨不起来。
“你起来。”贝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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