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两个人配合作案,一个撞人,一个接应,眨眼工夫就能把包袱换了。周婶,这不怪阿贝。那些人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防不胜防。”
周婶没有说话。她把两块绸料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她的肩膀塌着,像是被人从后颈抽走了一根骨头。十七年的名声。周家绣坊四个字,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今天被人用一块机绣的绸子,轻轻巧巧地砸了一道裂缝。
贝贝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机绣的湖绉,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绸料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放下绸料,转身往门口走。
“阿贝!你去哪儿?”
“去找那块手绣的。”
“你上哪儿找?那些人既然敢掉包,东西早就转手了!沪上这么大,你大海捞针——”
贝贝已经走出了门。
她沿着昨天送货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裁缝铺,杂货店,馄饨摊。老孙头的馄饨摊还在冒白汽,葱花和虾皮的味道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走到巷子口,拐上主街。主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挑担的、拉车的、拎鸟笼的,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黑砂。她贴着街边走,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
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茶馆的门柱,像是在晒太阳。昨天撞她的那个人。
贝贝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你挡着我太阳了。”
“昨天你撞我的时候,包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那人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一回,他看得久了一点。
“什么包袱?我不记得了。”
“月白色湖绉。梅花喜鹊。双面绣。”贝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块绸料上绣的喜鹊,右脚第二趾的指甲盖,用的是黛青色的丝线。不是墨色,是黛青。对着光看,会泛一层极淡的蓝。”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绣了三年,用的黛青色丝线,每一批的颜色都不一样。去年的黛青偏蓝,今年的黛青偏灰。那块绸料上喜鹊脚趾的黛青,是前年的丝线。前年江南发大水,染坊的染料配方变了,那批黛青色丝线全沪上只有我师父周婶染过一批,不到三斤。用完就没了。”
贝贝蹲下来,视线跟那个人平齐。
“你掉包的那块机绣绸子,上面喜鹊的脚趾也是黛青色。但机器的黛青是化学染料染的,对着光看,是死的。手绣的黛青是植物染料一层一层染出来的,对着光看,丝线里面有极细的色层变化。你跟你那个搭档,大概看不出这个。但陈老板看得出。他验货的时候,看见喜鹊脚趾的黛青色不对,才起了疑心。你们用机绣冒充手绣,本来是想砸周家绣坊的招牌。但你们偷的那块手绣,本身就是周家绣坊的招牌。”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在十几步之前就算到了自己现在的落子。
“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
“已经出手了。”
“出给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掉包,不负责出货。货一到手就转给上线了。”
“上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块机绣的湖绉。她把绸料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
“机绣的针脚,每一针的间距是均匀的。但机器的针有磨损,绣到拐弯的地方,针尖会微微打滑,线迹会有一点点偏。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梅枝转弯处的线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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