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她的目光还落在蔡老头的脸上。
“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上了码头之后,往北走了。老闸桥往北,当年是一片棚户区,住的都是码头上扛活的、纱厂里做工的。生面孔进去,像一滴水掉进苏州河里,看都看不见。”
“你为什么记得她?”
蔡老头沉默了很久。铁锅里的蚕豆还在沙沙地响,白烟从他佝偻的肩背两侧漫过去,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带着五香味的雾气里。
“因为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棚户区外面的河汊里,捞起了一具女尸。”
贝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轻。轻到蔡老头可能没有察觉。但她自己察觉了。指甲陷进掌心的那一下,像绣花时针尖刺破指尖——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从皮肤一直传导到心脏的收缩。
“是她?”
“不知道。我看了告示,去认尸的人说,脸被水泡坏了,认不出来。但那具女尸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不是上吊的那种,是被人从后面勒的。双手交叉,绳子在喉咙前面打了个结。”蔡老头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放了二十年,已经放出了包浆,“我码头上见过这种勒法。是专业的。码头上的黑帮处置叛徒,就用这种手法。勒进去的时候,人是清醒的。喉咙被压住,叫不出声,只有气管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像冬天窗户缝里漏风。”
桥洞里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算命的收了八卦图,卖假药的盖上了药箱,倚着石壁抽烟的瘦子把烟头扔进河里,嗤的一声。只剩下铁锅里蚕豆滚动的声音,和苏州河水平稳的、不为所动的流淌。
贝贝把手从蔡老头的手背上收回来。她的手指是稳的。收回来之后,她把那包用半个月前《申报》包着的五香豆拿起来,放进怀里。蚕豆的热度透过旧报纸和粗布短袄,在她胸口的位置,跟另一样东西的温度重叠在一起。
那半块玉佩。她的那半块。
“那个女人抱着的孩子,是男是女?”
“女的。裹着一条蓝底白花的襁褓。襁褓角上绣着一朵——好像是荷花。天太黑,看不太真。”
荷花。贝贝的睫毛动了一下。她见过那条襁褓。不是在记忆里。是在乳娘藏在箱底的那只旧藤箱里。藤箱的锁扣坏了,她用一根麻绳捆着。有一回乳娘开箱取冬衣,麻绳松了,箱盖弹开,贝贝看见最底层压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棉布。角上绣着一朵荷花。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粉色丝线,边缘是藕荷色的。
她当时没有问。乳娘也没有说。两人隔着那只敞开的藤箱对视了一眼,乳娘把箱盖合上了。后来那只藤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打开过。
“那个女尸,”贝贝的声音在五香粉的白烟里穿过,“后来葬在哪里?”
“义庄。棚户区死的人,无人认领,都葬在北门外义庄后面的乱葬岗。没有碑,没有棺,一卷芦席裹着,埋在土里。”蔡老头把木铲从铁锅里抽出来,铲尖上沾着几粒炒焦的蚕豆。他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磕,豆粒落进砂里,发出干涩的声响。“不过那具女尸入土之前,有人在她身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另半块玉佩。”
桥洞口,煤气路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灯的问题。是有人从桥面上走过,身影挡住了光。那身影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从桥头走到桥尾。灯光被切成一段一段的,从桥栏杆的立柱之间漏下来,在桥洞里扫过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光带扫过贝贝的脸,扫过蔡老头佝偻的脊背,扫过铁锅里渐渐冷却的蚕豆。
最后一道光带扫过石壁最深处的时候,那个影子不见了。
贝贝的眼角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脊背微微绷紧了。那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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