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器宇轩昂,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的隔断架上还搁着另一只极小的银质长命锁,锁面光洁,显然是新戴不久;而那枚刻着双胞胎出生日期的银锁早已被莹莹贴身藏在外衣内袋里,微微热着。
林氏从里间走出来。
贝贝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在水乡的渔船上想过,在来沪上的火车上想过,在茶馆拼上玉佩的那一刻她也在想。可真正站在这间逼仄的、堆满旧物的屋子里,面对这个清瘦的、鬓边已有白发的妇人,她发现自己之前想过的那些开场白全都用不上。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夫人太生分,叫娘又怕唐突。她怕对方盼了二十多年盼回来的人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林氏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她的腿脚看上去不太利索,右腿走路有些拖,左手微微弯在身侧,但那仪态仍是大家主母的底子——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收着,每一步都像是花厅里当年被嬷嬷拿戒尺抽出来的。她在贝贝面前停住,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她怕认错。怕这是一个梦,一碰就碎。
“让娘看看你。”她说,“娘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
她没有说完。她的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贝贝的脸颊。贝贝感觉到娘的手很粗糙,不是她想象中珠围翠绕的富家主母那种细嫩的手,掌心全是茧子和皲裂的口子。那是洗了二十多年衣裳的手,是替人家做针线活熬到半夜、指头被针扎了无数次的手。可手的温度是暖的——比玉佩更暖,比所有她从小到大过的冬夜加起来都暖。
林氏老去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慢——也许不是慢,是她太年轻,还不到老的年纪。苦难让她的头发提前白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她还是好看的。她的眼睛还亮着,那光亮了太多年,从莫家被抄的那天亮到现在,一直没灭过。
“娘。”贝贝轻轻开口。
这一个字出来,屋里安静了整整一息。莹莹站在门口,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林氏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个字击中了某个封存了太久的地方,猛地把贝贝搂进怀里。贝贝感觉到娘的肩膀在发抖——一个在外面苦了二十多年从来不叫苦的女人,在失而复得的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你饿不饿?”林氏把眼泪擦掉,没等贝贝回答就转身往厨房走,“灶上有粥,红豆的。放了莲子和桂圆,你小时候爱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吃。要是不爱吃甜的,灶上还有咸菜肉丝。”
贝贝站在逼仄的客厅里,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母也是这样——每次在码头等船时,她只要远远看到阿贝的小身子从跳板跑过来,总是先把眼泪在围裙上擦干,然后也问同一句话:“饿不饿?”
厨房里,林氏把煤油炉的火调大了些,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粥是白天就熬好的,已经热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莹莹说可能在茶馆那边待晚了。林氏不放心,说万一回来饿了呢,粥得温着。
贝贝在桌边坐下,面前是一碗红豆粥,一碟咸菜,一碟醉蟹。林氏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贝贝低头喝了一口粥。红豆熬得软烂,米粒入口即化,甜味不是白糖的甜,是红枣和桂圆熬出来的那种很温和、很绵长的甜。她感觉眼泪滑进了嘴角,混在粥里,咸咸的,又有一点甜。她端起碗把脸遮住,怕被娘看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莹莹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巷口买的糕点。她把糕点放在桌上解开油纸袋,放在贝贝手边:“条头糕。巷口那家老邱记的,桂花馅和豆沙馅各拿了三块。你尝尝,要是不喜欢这个甜度下次我再换一家。”她把油纸袋推过去的时候,目光碰到贝贝的眼睛,又很快移开了。
贝贝看着条头糕上印着老邱记的红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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