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戴上了,周姑娘特意去理了发,另外三个主妇互相帮对方整了整衣领。
她们站在绣坊门口,看着阿贝把五幅绣品用蓝布包好,放进齐啸云借给她的黄包车里。阿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五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也没哭。阿贝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一下,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上了车。法国人验收的时候没说话。
他把五幅绣品一幅一幅铺开,铺满了整张办公桌,然后退后三步,用一种鉴赏古董的眼神从右看到左,再从左看到右。他的中国话依然说不利索,但他的表情阿贝读懂了——那双眼瞪得比第一次站上外滩的游客还亮,眉梢悬着,呼吸轻得像是怕惊动画面上那些微微流动的雾气。
他说这些刺绣有名字吗?阿贝想了想,说没有名字,但这批订单叫“阿贝绣坊”。法国人说,以后会有更多订单。
阿贝走出洋装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英租界的大马路上慢慢走着,看着那些她曾经不敢踏足的店铺和擦肩而过的外国人。
她想起养父老莫为了改掉一口粗腔,对着碗念叨面粉的“粉”不是“粪”,被阿娘举着擀面杖撵出门。
想起母亲在码头边教她捻针时说,你呀,心里藏着一根针。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那根针今天从她的指尖穿到了另外五个人的指尖,还在往前穿。她现在真的不怕了。
回到绣坊的时候,黄包车还没停稳,她就听见了里面的笑声——几个女人把阿娘也拉来了,阿娘正教她们唱渔歌,荒腔走板的,没有一句在调上,但每个人脸上都在发光。
阿娘一只脚踩在船板改成的木凳上,袖子捋到胳膊肘,手在半空中挥舞着打拍子,那架势活像唱的不是渔歌,是舰队出征的号子。养父老莫蹲在门槛上修补窗框,嘴里哼着同一支歌的后半段,敲钉子敲得比渔歌的节拍还准。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很轻,是前些天齐啸云从柜子里翻出来挂上去的,说绣坊就得有这种叮叮当当的声音。阿贝说不搭,齐啸云说,搭不搭的,你听久了就习惯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她肩上,绣针在发间微微反光。有一种东西比玉佩更能牵住离散的人——那是丝线穿过麻布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是五个女人在同一盏灯下穿针引线时呼吸交织的频率,是江南水乡被拆散了几十年之后,重新在这个小木楼里一针一针绣回原位的晨雾。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