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阿贝又一次回到了乌桕滩。她收拾行囊时,第一样放进去的是《水乡晨雾》,第二样就是裹在旧蓝布里的半块玉佩。
“阿贝!”莫阿娘一路小跑着追到河边,把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阿贝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还有一件新做的棉背心,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连夜赶出来的。
“上海那边冬天比我们这儿冷,早晚凉了记得加衣裳。米糕路上吃,别舍不得花钱买饭。”莫阿娘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哑,“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阿爹阿娘在家等你。”
阿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从乌桕滩到上海,先要坐半天乌篷船到镇上,再从镇上换小火轮,沿着运河北上,要走整整两天一夜。这一路,阿贝抱着包袱坐在船舱里,看着两岸的景物一点一点从熟悉的桑田鱼塘变成陌生的烟囱厂房,心里头有期待也有忐忑。
抵达上海那一天,是傍晚。
小火轮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扛着麻袋的码头工人,有举着牌子接人的店伙计,有卖糖炒栗子的、卖茶叶蛋的、卖香烟的小贩,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阿贝背着包袱站在码头出口,仰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宇,看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电灯广告,一时有些发懵。
她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夕阳沉进了黄浦江里,把江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色。
然后她才想起自己的钱袋还别在腰间,客栈还没找,晚饭还没着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大城。
三天后,江南绣艺博览会如期召开。
会场设在法租界一幢西式建筑里,门口挂着红绸横幅,两旁摆满了花篮。来的人很多,有穿着长衫的文人雅士,有叼着雪茄的洋商,有披金戴银的阔太太,也有像阿贝这样一身素衣的绣娘。会场里摆了一排排展架,挂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绣品,苏绣、湘绣、粤绣、蜀绣,各擅胜场,争奇斗艳。
阿贝的《水乡晨雾》被安排在展厅的角落位置,不大起眼。可当评审团走过那个角落时,几位评委同时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凑近看了看乌桕叶的针法,又退后两步看了雾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把金奖给她。”
那一瞬间,阿贝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是“阿贝”,那个莫家阿爹给她取的名字,被主持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念了出来。她听见掌声响起来,看见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闪光灯劈啪作响,有人把奖状塞进她手里,有人跟她握手,有人问她师承何处,有人问这幅绣品卖不卖。
她全都应了,却应得有些恍惚。
展厅里的人渐渐散去后,阿贝独自站在自己的绣品前,抚摸着那幅《水乡晨雾》的边角。她想起乌桕滩的雾,想起阿爹阿娘的笑脸,想起那块玉佩,想起自己来上海的目的。
她不知道自己离那个答案还有多远,但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发出的,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着的颤抖。
“这位姑娘,请问……”
阿贝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淡绿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梳着齐耳的短发,眉眼精致,像是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可真正让阿贝怔住的,不是她的衣着打扮,而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连左脸颊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两个人隔着展厅的空旷地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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