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户和手艺人不战而降。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是要把整条产业链的血肉都榨干。
“阿贝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黄老虎笑眯眯地看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贝身上。
阿贝放下茶杯。她的手很稳,杯底磕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黄老板,我在水乡的时候学过一点划船。划船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顺风顺水的时候,船走得快,人人都想搭一程。可要是有人在船上凿窟窿,水灌进来,船翻了,同船的人都得落水。落水的人里头,有会水的,也有不会水的。不会水的,就得淹死。”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件跟今天的饭局毫无关系的事。
“黄老板说要给大家便宜三成的丝。这是好事。但黄老板有没有想过,出货价压两成,绣坊的老板还能勉力维持,可那些千针万线熬瞎了眼睛的绣娘呢?她们的工钱本来就不够养家糊口,再往下压,是要把她们往绝路上逼。”
黄老虎的笑容淡了几分。
“阿贝姑娘,你不做生意,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这世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但把人的活路都堵死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阿贝抬起头,直视黄老虎的眼睛,“我养父跟码头上的工友们团结起来抗捐抗税的时候,黄老板派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可后来抗捐的渔船从八条变成了十八条,又从十八条变成了三十条,黄老板最终还是让了步,把鱼行的抽成从五成降到了三成。为什么?因为一个莫老憨倒下去,还有十八个莫老憨站起来。黄老板再厉害,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打死。”
席间死一般寂静。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老虎靠在椅背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眯起眼睛打量阿贝,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姑娘。他当然知道莫老憨是谁,他更知道那场渔民抗捐是他横行水乡以来吃过最大的一次亏。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莫老憨的女儿,现在正坐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跟他讲话。
“原来你是莫老憨的丫头。”黄老虎慢慢地说。他不再叫她“阿贝姑娘”了。
“是。”阿贝站起来,“我爹教我——穷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骨气。今天这顿饭,我是看在周掌柜的面子上来的。黄老板的生意经,我一个小小绣娘不敢置喙,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说明白。你在水乡打断我爹三根肋骨的事,还没完。”
说完,她朝席上的众人微微欠身,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街上传来的黄包车铃声。
黄老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意思。”
只有坐在他左手边的心腹看见,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了白。
德兴楼外面的街上,春夜的风带着苏州河的水汽扑面而来。阿贝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
齐啸云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德兴楼门口的灯笼光落在他肩上,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报纸,看样子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里?”阿贝愣了一下。
“周掌柜跟我说的。”齐啸云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她身边,“她说你一个人来赴黄老虎的局,不放心,让我在外头等着。”
阿贝没说话,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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