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摸出一枚银元,买了两个冷馒头,就着铺子门口水龙头接的一碗凉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馒头又冷又硬,噎得她直伸脖子,但她没舍得剩下一点碎屑。
吃完馒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贝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她听船老大说过,沪上有那种通铺客栈,几个铜板就能睡一晚,但她舍不得花钱。三块银元是她全部的家底,花一块少一块,在找到活干之前,她得把每一文钱都攥出水来。
她顺着马路往回走,走到码头附近的苏州河边,找了一处背风的桥洞。桥洞下面铺着些干草和破棉絮,看起来有人在这里睡过。阿贝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蜷着身子躺下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河水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流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偶尔有一两声轮船汽笛从远处传来,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余音。
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一夜。
阿贝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只有半块,断面参差不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阿妈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挂在她的襁褓上,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她不知道大户人家为什么要把她丢掉,但她攥着这块玉,就好像攥着自己和这世界之间唯一的一根线。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敢松手。
“阿爹,阿妈。”她对着玉佩小声说,“我到了。沪上真大。你们别担心,我明天就能找到活干。”
说完,她把玉佩塞回衣襟里,闭上眼睛。深秋的夜风从桥洞里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贝就被冻醒了。
她从桥洞里爬出来,在河边掬了捧水洗了脸,又把包袱里的蓝印花布衫子换上——那件在码头上蹭脏了,这件还算干净。她把头发重新编成一条辫子,用红头绳扎紧,对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拍了拍脸颊。
“精神点。”她跟自己说。
这一天,她走了整整十二条街。
从苏州河边的杂货铺到法租界的洋行,从南市的绣庄到闸北的纱厂,她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绝。大多数时候,人家看她穿着土布衣裳,连话都不让她说完就挥手赶人。偶尔遇上脾气好点的老板娘,多问她两句——会不会写字?会不会算账?有没有保人?头两个问题她能答,到第三个,就只能低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阿贝走到了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马路上。这条马路比十六铺那边安静得多,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马路尽头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块木匾,上面用朱漆写着“锦芳绣坊”四个字。
阿贝站住了。
那四个字她认识。在水乡学堂,先生教过的。更重要的是,匾额旁边挂着的两幅绣品她看懂了——一幅是牡丹,针脚细密平整,配色富丽堂皇;另一幅是鸳鸯戏水,用的是苏绣的平针技法,水面上的波纹一层叠一层,像真的在流动。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刺绣。她从五岁起就跟阿妈学刺绣,学了整整十一年。水乡的女人都会绣花,但阿妈教给她的不止是绣花——还有双面绣、打籽绣、盘金绣,还有一些阿妈自己琢磨出来的独门针法。阿妈说,这些手艺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以前是给苏州织造府做贡品的。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开绣坊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光线很暗,四壁挂满了绣品,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大案,案上摊着半幅未完工的百蝶图。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案前低头配线,听到铃声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阿贝两眼。
妇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旗袍,料子不算顶好,但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簪着一支银簪子。她的目光从阿贝的蓝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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