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衫子扫到脚上的布鞋,又扫回到怀里抱着的粗布包袱,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沪上人惯有的那种客气的疏离。
“老板娘,我想找活干。”阿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但尾音还是飘了一下,“我会刺绣,什么针法都会,您能不能让我试试?”
老板娘没说话。她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在阿贝脸上停了一会儿。这姑娘眉眼倒是周正,就是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跟街上那些逃荒的没什么两样。
“你从哪里来?”老板娘问。
“江南,太湖边上。”
“学过绣工?”
“学了十一年。平绣、打籽、盘金、双面绣都会,还会一点乱针绣。”
老板娘眉头微微一挑。乱针绣不是一般绣娘能会的,这姑娘口气倒不小。不过她开了二十年的绣坊,见多了从乡下来沪上找活干的姑娘,十个有九个说自己手艺好,真上了绣架连针都捏不稳。
“会做双面绣?”老板娘从案上翻出一块素白的绸料,又拿了个小绣绷递过去,“那你绣一朵花给我看看。随便什么花,你拿手的。”
阿贝接过绣绷和绸料,在案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她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针线包。针线包是阿妈亲手缝的,粗蓝布面,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十二根绣针,大小粗细各不相同,旁边还别着七八绺丝线,颜色搭配得格外好看。
她没急着下针。先把绸料在绣绷上绷紧了,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抚平布面的纹理,然后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绸料的经纬走向。这些规矩都是阿妈教的——好绣娘下针之前要先“读布”,布也有脾气,经纬不顺,绣出来的花是死的。
老板娘端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每天都要面试好几个来应聘的姑娘,早就习惯了边喝茶边看她们手忙脚乱地穿针引线。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不慌。从绷布到选针到配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做了无数遍。
阿贝选了一根最细的绣针,又从线包里挑出三绺丝线,分别是胭脂红、桃粉和藕荷色。她把三绺线并在一起,手指轻轻一捻,三股线便均匀地分开了。她取了一股胭脂红穿过针眼,在绸料背面打了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针。
第一针刺下去的时候,阿贝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嘈杂的车马声、码头的汽笛声、听不懂的沪语吆喝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眼前只剩下那块雪白的绸料和指尖那根细如发丝的绣针。针尖穿过绸面,带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鱼在水里游。
她在绣一朵野蔷薇。
野蔷薇是水乡最常见的花,开在河边、篱笆墙头、石桥栏杆的缝隙里。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粉白粉白的,中间缀着淡黄色的蕊,不起眼,但阿贝最喜欢。阿妈说她上辈子大概是朵野蔷薇,命贱,但活得旺。
老板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盯着阿贝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手不大,指节分明,有些粗糙,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但拿起绣针之后,那双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十根手指变成了十根灵巧的精灵,在绸面上上下翻飞。针尖刺入绸面的速度极快,却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偏不倚。
最让老板娘吃惊的是那朵花的颜色。这姑娘用的不是单一颜色的丝线,而是把胭脂红、桃粉和藕荷色三股线分了又合、合了又分,绣出来的花瓣从边缘到中心呈现出一种极自然的渐变,粉中带红,红里透白,像是被晨光照着,还带着露珠。
不到半个时辰,一朵野蔷薇便绽放在素白的绸面上。
阿贝收了最后一针,把线头藏在背面,双手捧着绣绷递过去:“老板娘,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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